白天的時間溫知意用來乾兩件事。
第一件,她把殘缺報告的五頁內容一字不差地重新抄了兩份,一份塞進內襯夾層,另一份用油紙包了三層埋在灶台後麵牆腳的鬆土裡。
第二件,她把信封裡的原件逐頁攤在桌上,就著窗戶漏進來的日光,把每一行字每一個標註看了三遍。
霍長淮坐在桌對麵,麵前攤著那本軍事手冊,但他沒有在看書。
他在看她。
溫知意翻到第五頁行動結果記錄的時候,手指按在陣亡名單的第一行上停下來。
“這些人,你都認識?”
“都認識。”
“你能把他們的名字說一遍嗎?”
霍長淮的嘴唇合攏了一瞬,胸腔裡有一口氣緩緩地提上來又慢慢地放下去。
“張廣順,排副,三十一歲,老家在北邊平原上的一個縣城,家裡有媳婦和兩個閨女。”
“劉同虎,一班長,二十八歲,沒結婚,把每個月工資的一半寄回家給他媽治腿。”
溫知意的鉛筆頭懸在黃紙上方,筆尖沒有落下去。
“孫豫生,二班長,二十四歲,軍校同期的,報到第一天跟我借了兩毛錢買肥皂,到出任務那天還沒還。”
他說到第三個名字的時候,聲帶上的氣流出現了一個明顯的波動,像弦綳到極限時彈出的走音。
溫知意放下鉛筆,雙手擱在桌麵上,手心朝下。
“你可以停下來。”
“不停。”
他的手指在軍事手冊的書頁上用力按了一下,指尖陷進紙麵留出一個凹痕。
“趙紹堂,三班長,二十六歲,入伍之前是中學數學老師,算彈道比用尺子畫還準。”
“韓躍進,戰士,二十一歲,個子最矮,一米六齣頭,叢林裡穿行比猴子還快。”
“侯明遠,戰士,二十三歲,家裡三代貧農,寫決心書寫了四頁紙一個錯別字都沒有。”
“馬永福,戰士,十九歲,入伍才八個月。”
他的聲音到這個名字上停了一拍。
十九歲,入伍八個月。
和溫知意現在這具身體的年齡一樣大。
“還有嗎?”
霍長淮的喉結往下壓了一個極深的弧度。
“陳大海,戰士,二十二歲。方長林,戰士,二十五歲。周國平,戰士,二十歲。”
他一口氣把最後三個名字報完,十根手指在桌麵上鋪展開來,掌心貼著木板的紋路,指尖微微發顫。
十個名字。
加上重傷的柳東明和他自己,一共十二個。
溫知意在黃紙上把十個名字從頭到尾寫完,鉛筆頭在最後一筆的末端停了三秒才抬起來。
“你帶著他們走了三天三夜。”
霍長淮的牙關繃緊了,兩側咬肌的輪廓在顴骨下方凸出來。
“活著的背著,走不動的拖著,死了的,用繩子綁在身上。”
溫知意把鉛筆放在桌上,筆身朝他那一側滾了兩公分,擱在了他手指旁邊。
她沒有說話。
不需要她說。
這個節點上任何安慰的話都是假的,任何共情的語言都是輕的。
她能做的隻有坐在這裡,讓他說,讓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那三天三夜從胸腔裡掏出來。
這是最原始也最殘酷的一種治療。
醫學上叫暴露療法。
讓患者直麵創傷事件本身,在安全的環境中把被封存的記憶重新開啟,開啟了才能處理,處理了才能放下。
但前提是足夠安全。
所以她坐在這裡。
霍長淮的眼睛盯著桌麵上那十個名字看了很久,瞳孔裡的灰色一層一層地往深處沉,沉到最底下翻上來的不是霧,是實打實的疼。
她看見他的嘴唇扯動了兩下,有話卡在齒關之間出不來。
“你想說什麼就說。”
他的手指從桌麵上慢慢收回去,攥成兩個拳頭擱在膝蓋上,骨節頂出來一排白點。
“我在發現情報有問題的第一時間打了報告,我提了修改方案,我請求推遲行動。”
他的聲音在句子中段忽然拔高了半個音階,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要裂開。
“報告退回來了,兩個字,執行。”
他低下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擋住了半邊臉,隻有嘴唇在光線裡翕動著。
“我帶著他們走進去的。”
溫知意的脊背綳成了一條直線。
“不是你的錯。”
“我是排長,他們的命歸我管。”
他的拳頭在膝蓋上砸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桌麵上的搪瓷杯晃了兩晃。
“我明知道那條情報有問題,我打了報告要求推遲,被駁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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