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意蹲在灶台前把最後一塊柴火塞進灶膛,火苗舔上鐵鍋底部,鍋裡的水開始冒細密的泡。
老周站在院門口沒走,兩隻手插在袖筒裡,嘴唇翕動了幾下。
“嫂子,要不要我去攔一攔?”
“攔不住的,該來的攔不住。”
溫知意把鍋蓋蓋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
“你去辦你的事,九點之前把老所長請過來,這比什麼都重要。”
老周重重點了一下頭,轉身小跑著出了巷子。
溫知意掀開簾子走進裡屋,霍長淮已經把被子疊好了,軍事手冊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頁,用搪瓷杯壓著,桌麵擦得乾乾淨淨。
他坐在桌邊,白襯衣的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脊背挺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溫知意在他對麵坐下來,把他的手翻過來看了看,紗布包紮的位置沒有滲血,指甲縫裡乾乾淨淨。
“待會兒有人來,問你叫什麼,你就說你叫什麼,問你今天幾號,你知道就答,不知道就說不知道。”
“嗯。”
霍長淮的目光落在她正在檢查他手指的那雙手上,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我知道今天幾號。”
溫知意抬起頭看他。
“十二月十四。”
他說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踩在正確的音節上,沒有氣流斷裂,沒有含混。
溫知意把他的手放回膝蓋上,手指在離開時從他的指節上輕輕擦過。
“好。”
八點五十分,院門外響起兩下輕叩。
溫知意開門,老所長站在門口,左手拎著一個帆布包,裡麵裝著聽診器和水銀血壓計,右手拄著一根黃楊木柺棍。
“來早了?”
“不早了,你讓我九點到我八點就出門了,走路慢。”
老所長邁過門檻的時候往簾子方向看了一眼,腳步頓了頓,又繼續走。
溫知意把簾子掀開,側身讓他進去。
霍長淮端端正正坐在桌邊,見老所長進來,眼睛抬了一下。
老所長在他對麵坐下,把帆布包擱在桌上,拉開拉鏈,動作不緊不慢。
“霍同誌,我給你量個血壓,查個基本情況,例行的。”
霍長淮把右臂伸出來擱在桌麵上,袖子往上擼了兩寸。
老所長的手指碰到他手臂上那些舊疤的時候停了一瞬,什麼也沒說,把血壓計的袖帶繞上去開始打氣。
“高壓一百二,低壓八十,正常。”
老所長把數字報給溫知意,溫知意蹲在一旁拿鉛筆頭在黃紙上記。
聽診器貼上胸口的時候,霍長淮的肩膀收了一下,但沒有躲。
“心率七十二,律齊,沒有雜音。”
老所長又看了看他的瞳孔對光反射,讓他伸舌頭查了咽喉,拿手指在他麵前左右移動測了眼球追蹤。
每一項結果溫知意都記在黃紙上,字跡端正,條目清晰。
“所長,麻煩您在這張紙最下麵簽個名,註明檢查時間和您的職稱。”
老所長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在黃紙底部簽了名字,寫上了日期和時間,九點零八分。
他把鋼筆蓋扣回去的時候,溫知意把鉛筆頭別進棉襖口袋裡,黃紙摺好塞進內襯夾層。
院牆外麵傳來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至少三個。
溫知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來了。”
院門被敲響了,敲法和上次劉國棟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公事公辦的節奏,不輕不重。
溫知意走到院門口,手搭在門栓上停了一拍,把胸腔裡的氣勻了勻,然後拉開門。
蔣主任站在最前麵,身後跟著劉國棟和一個她沒見過的男人。
那男人五十歲上下,戴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厚得像瓶底,穿件灰色的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支鋼筆。
左腋下夾著一個牛皮紙袋,鼓鼓囊囊的,和老周描述的一模一樣。
“溫同誌,這位是縣人民醫院精神科的呂大夫,上級安排來給霍同誌做一次例行健康評估。”
蔣主任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話說得滴水不漏,每一個詞都是標準的官方口徑。
溫知意站在門口沒讓開身位,目光從蔣主任臉上掃到那個呂大夫身上。
“請問呂大夫,您這次評估的審批檔案是哪一級下達的?”
呂大夫推了一下眼鏡,嘴巴張了張,轉頭看蔣主任。
蔣主任臉上的笑紋深了半分。
“小溫同誌,這是軍分割槽內部的醫療保障工作,後勤處協調的,不需要額外審批。”
“蔣主任,軍人精神狀態鑒定屬於專項醫療評估,按照條例第四章第三節第二款,需要由政治處和衛生部門聯合下達鑒定令,單獨由後勤處發起的不具備法律效力。”
蔣主任臉上的笑容裂了一條縫。
劉國棟在後麵把資料夾換了隻手夾著,小眼睛往巷子兩頭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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