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定日的前一天,溫知意把所有的準備工作做完了。
老所長那邊已經確認好了,明天上午九點準時帶器材過來。
方秀蘭也傳了話,那個姓呂的大夫被安排住在機關樓的招待室裡,今天晚上蔣主任請他吃了飯。
趙營長那邊幫忙打聽到的訊息是,這次鑒定的流程安排由後勤處出麵協調,政治處那邊隻有錢中柏簽了知會單,政委沒有參與。
溫知意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編織成一張網,網的每一個節點上都掛著一個對策。
傍晚她給霍長淮換藥的時候特意多坐了一會。
他的右手捶牆蹭破的傷口已經快好了,新皮長出來的位置呈現出健康的淡粉色,碘酒和紗布做的清創處理效果很好。
溫知意把紗布重新包好,剪刀擱在桌上的時候,金屬碰桌麵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明天的事,你記住我說的就行。”
霍長淮的手擱在桌麵上,被她包好紗布的右手安安靜靜地停在半空裡。
“做自己。”
溫知意的嘴角彎了一下。
“對。”
她把剪刀和碘酒收進那個竹編的小筐裡,在桌對麵坐下來。
“還有一件事,石錚說的邊境那邊的情況你聽到了。”
他的眼睛抬起來,灰色虹膜在暮光裡沉著。
“聽到了。”
“你怎麼想?”
沉默了幾秒。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展開,五根指頭輕輕按在軍事手冊翻開的那一頁上,指尖的位置剛好落在一張等高線地圖的邊緣。
“時間不多了。”
溫知意的後背貼著椅背,微微往後仰了一寸。
他讀懂了地圖上標註的區域。
那張等高線圖畫的是南屏一帶的地形,老版的軍用地圖精度不高,但基本的山脊走向和隘口標註都在。
而他說“時間不多了”,意味著他比她以為的更清楚外麵正在發生什麼。
“你想回去嗎?”
這個問題問出來的時候溫知意自己都沒完全想好她希望聽到什麼答案。
霍長淮的手指從地圖上移開,收回到膝蓋上方,掌心朝下。
很久之後他說了一句話。
“先把明天過了。”
溫知意點了點頭站起來去燒晚飯。
這一晚上她睡得很淺,每隔一段時間就醒一次,聽簾子後麵的呼吸聲。
他很安靜,一整夜都沒有發作。
每一次醒來她都數上幾個呼吸的間隔,確認節律沒有亂,才重新閉上眼睛。
他側躺的姿勢沒有變過,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地蓋在身上。
淩晨四點多的時候,溫知意被一個聲音弄醒了。
窗外有人在走動。
不是巡邏崗的腳步,頻率不對。
巡邏崗的腳步是兩個人一組,步速一致方向固定,每隔二十分鐘經過一次。
現在這個腳步是一個人的,步速偏快,方向從北往南,也就是從機關樓的方向朝家屬院走過來。
走到她的院牆外麵時停了三秒,然後繼續往南去了。
溫知意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把那個腳步的節奏和步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簾子後麵傳來一個輕微的動靜。
布料摩擦。
霍長淮翻了個身,麵朝簾子的方向。
“你也聽到了?”溫知意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黑暗裡響起他的回答,隻有一個字壓在氣流的最底層。
“嗯。”
兩個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靜地醒著,聽著牆外那個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溫知意把軍大衣往上拽了拽,絨麵貼著她的下頜。
有人在天亮之前來探過路。
探她的門在哪裡,她的窗在哪裡,院牆有多高。
為明天做準備的,不隻是她一個人。
天矇矇亮的時候,院門外麵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溫知意從稻草鋪上坐起來的同時,簾子後麵的霍長淮已經站了起來,她聽到腳步聲從鋪位移動到了桌邊。
她披著棉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栓上。
“誰?”
“嫂子,是我!”
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比往常快了一倍。
溫知意拉開門栓。
老周站在門外,旱煙杆子都沒帶,雙手空著插在腰間,呼吸急促,鼻尖凍得發紅。
“出事了。”
溫知意的手指在門框上微微收緊。
“錢衛東昨天半夜去了趟招待室,跟那個姓呂的大夫喝了一頓酒。”
他往巷子兩頭快速看了一眼,聲音又壓低了半分。
“今天早上五點多的時候,有人看見蔣主任從機關樓後門出來,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袋子,直奔招待室去了。”
溫知意的眼睛眯了一線,晨光打在她臉上,照出顴骨下麵一層極薄的冷意。
牛皮紙袋子。
裝檔案用的那種。
他們等不及了。連提前一手都不肯留給她。
“嫂子,”老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們給那個大夫送材料了。”
溫知意站在門口,冬天的晨風從巷子口灌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貼在顴骨上。
簾子後麵傳來一聲搪瓷杯碰桌麵的輕響。
霍長淮的聲音從那道輕響之後傳出來,每一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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