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錚走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巷子裡沒有路燈,軍分割槽的供電不到晚上八點就會拉閘。
溫知意把他送到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沒入巷子盡頭的黑暗裡,大衣的下擺被晚風掀起又落下。
她關上院門轉身的時候,簾子後麵的油燈已經亮了。
不是她點的。
溫知意掀開簾子走進去。
霍長淮坐在桌邊,麵前的油燈火苗跳著,他的手指上沾著火柴頭燒過的硫磺味。
她在他對麵坐下來,兩個人隔著油燈的光對望。
他先開口了。
“他會幫你。”
溫知意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還是溫的,他續過了。
“你怎麼知道?”
霍長淮的手指在桌麵上移了一下,拇指指腹蹭過那個他用粉筆寫的“溫”字的殘痕。
“他欠我的。”
三個字說得很慢,聲帶上的氣流依然粗糲,但句子結構完整,語義清晰,甚至帶著一絲溫知意從未在他身上聽到過的東西。
自嘲。
溫知意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他不欠你。”
霍長淮的眼睛從桌麵抬起來,灰色虹膜在油燈火苗裡溶出一圈深琥珀的底色。
“那次行動,他本來該在我的隊裡。”
溫知意的呼吸控製出現了一個極短暫的波動,短到她自己幾乎沒察覺,但職業本能在半拍之內就把節律拉了回來。
他在說那件事。
主動的,沒有閃回也沒有發作,是在清醒狀態下對過去事件的敘述性回憶。
臨床術語叫自發性創傷追述。
這是她還沒開始推進的環節,他自己先走到了門口。
溫知意把杯子放下,雙手擱在桌麵上,掌心朝下。
“他為什麼不在?”
霍長淮的喉結壓了一下,嘴唇開合了兩次,氣流從齒縫間擠出來的聲音變得斷裂。
“臨時換了,上麵把他調去了另一條線路,執行通訊中繼任務。”
說到“上麵”兩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蜷曲了一下,指甲刮過木紋發出極輕的聲響。
溫知意沒有追問“上麵”是誰。
不是時候。
他能走到這一步已經是巨大的突破,再往前逼半步就可能觸發閃回,她不能冒這個險。
“好了,今天說到這裡。”
她站起來去灶台上熱剩下的粥。
身後傳來椅腿蹭地的響動,接著是腳步聲。
他跟過來了。
溫知意把鐵鍋架上灶台的時候,餘光看到他站在簾子邊上,一隻手搭在布簾的邊緣,不進來也不退回去。
“你站那裡幹嘛,冷不冷?”
他沒有回答冷不冷,說了另一句話。
“後天,那個人來的時候,我該怎麼做?”
溫知意把柴火塞進灶膛,蹲著蹲著忽然抬頭看他。
油燈在簾子後麵燃著,光從他的背後透過來,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太清,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準確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在問她該怎麼做。
不是被動地等她來安排,是自己站到了這件事裡麵來。
溫知意的嘴角在灶火的煙氣後麵彎了一下。
“你什麼都不用做,就做你自己。”
她往灶膛裡吹了一口氣,火苗躥起來。
“疊你的被子,看你的書,該喝水喝水該吃飯吃飯。”
“他來了之後問你話你就回答,回答不了的就不說,不想說的也不說。”
她轉過來麵朝著他。
“你不需要表演正常,也不需要配合他的任何檢查專案,你隻需要讓他看到你現在的樣子。”
霍長淮站在簾子邊上,手指慢慢鬆開了布邊,五根手指在身側展開又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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