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午到下午四點半,溫知意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霍長淮的鋪位收拾了一遍,被子重新疊過,桌麵擦乾淨,搪瓷杯裡換了新燒的熱水。
第二件,她去隔壁找了老周,讓他下午四點二十到巷子口站著放哨,看到生麵孔就咳嗽示警。
第三件,她回到灶台前坐下來,拿出一張黃紙,把要跟石錚談的每一個要點寫成條目,又劃掉兩條,添了一條,最後把紙疊好塞進袖子裡。
“你認識他。”
溫知意在灶台邊上正了正鐵鍋的位置,回頭看向簾子的方向。
霍長淮坐在桌邊,手指擱在攤開的軍事手冊上頭,一動不動。
他說的是陳述句。
“你說石錚?”
他沒有點頭,但他的視線移到了院門的方向又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溫知意走到簾子邊上,在他對麵坐下來。
“我不認識他,但我知道他是你的戰友。”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嘴唇翕動了兩次才擠出聲音。
“老石。”
兩個字說得很輕,音節之間有氣流斷裂的痕跡。
但溫知意聽到了他語調中的一個變化。
那兩個字的尾音往下沉的時候帶了一絲回溫的弧度,不是乾巴巴的語言功能修復。
是一個人念起故人名字時才會有的溫度。
“他下午會來看你。”
霍長淮的手指在書頁上蜷了一下。
溫知意觀察著他的反應,很仔細。
肩膀沒有聳起來,拳頭沒有攥緊,呼吸頻率維持在十六次每分鐘沒有上升。
但他的腳掌在布鞋裡動了一下,腳趾向地麵收緊。
是緊張。
跟恐懼性的應激反應完全不同,這是社交層麵的不確定性焦慮。
他在擔心一件事。
溫知意不確定他擔心的是什麼,但她能猜。
一個兩年沒有以正常人的麵目見過任何人的男人,在即將麵對最親近的戰友時,他怕的不是戰友本身,是怕戰友看到現在的自己。
“你穿那件乾淨的襯衣。”她說。
他的目光從院門的方向移回來,落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溫知意站起來走到竹架旁邊,把前兩天洗乾淨疊好的那件白色襯衣拿下來遞到他麵前。
“你疊的被子比我疊得好,你掃的院子比我掃得乾淨,你挑的決明子一顆碎的都沒有。”
她蹲在他跟前,把襯衣擱在他膝蓋上。
“你不需要怕他看見你。”
霍長淮低頭看著膝蓋上那件疊得整齊的白襯衣,手指慢慢覆上去,掌心壓住了衣領的摺痕。
下午四點三十五分,院門外傳來一聲咳嗽。
是老周的聲音,不是警示的那種咳法,是人到了的訊號。
溫知意拍了拍圍裙站起來,走到院門口。
石錚一個人站在巷子裡,大衣換了一件乾淨的,帽子摘了拿在手裡,下午的日光把他的臉照得銅亮。
“進來吧。”
溫知意把院門拉開,讓出身位。
石錚跨過門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鼻子動了動。
院子裡有草藥晾曬的清苦氣味,摻著灶台裡柴火將燃未燃的煙氣。
他的目光掃過掃得乾乾淨淨的院地,靠牆碼好的柴垛,竹竿上分門別類晾著的藥材和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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