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落筆千鈞
溫知意用了兩天寫完了那份康復報告。
不是三天，是兩天。
第一天，她從早上天剛亮寫到後半夜灶台裡的火炭燒成灰，中間隻停下來兩次，
一次是給霍長淮熱飯，一次是趙蔓芝送教材來的時候出去接了一趟。
第二天，她把初稿推翻重寫了一遍。
不是寫得不好，是寫得太好了。
第一版她用了七年臨床經驗的全部儲備，從創傷應激障礙的診斷標準到係統脫敏療法的階段性評估，
從認知重建的理論框架到暴露療法的操作規範，資料精確到每一次發作的間隔天數和每一項行為指標的量化評分。
寫完之後她通讀了一遍，自己冷了半截身子。
這不是一個跟父親念過書的姑娘能寫出來的東西。
這是一個受過係統訓練的心理學專業人員的臨床報告。
她坐在桌前，對著那疊稿紙發了很久的呆。
然後她把第一版收進了棉襖內襯的暗袋裡，重新鋪開稿紙。
第二版，她做了調整。
專業框架保留，但敘述方式換了，把學術術語替換成更樸素的描述性語言，
把量化評分改成觀察記錄式的白話表述，在幾處關鍵節點故意留了兩個不太準確的用詞。
像是一個天賦極高但沒有受過正規訓練的人，憑藉直覺和自學摸索出來的東西。
聰明，但有痕跡。
夠用，但不至於離譜。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霍長淮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坐在桌子對麵，翻著他的軍綠色本子，筆擱在手邊沒動。
溫知意把稿紙理了理，遞過去。
“你看看。”
霍長淮接過來，從頭開始讀。
他讀得比看那份複查通知的時候慢得多，每一頁都翻得很仔細，
偶爾在某一行上停下來，眉頭微微動一下。
溫知意坐在對麵看著他翻頁，手指不自覺地捏著衣角。
十分鐘後，霍長淮把最後一頁看完了，把稿紙放回桌上，抬起頭。
“你改過。”
溫知意的手指頓了一下。
“什麼？”
“第三頁第二段，你用了情緒穩定度這個說法，但前麵第一頁用的是情感反應的可控性。”
他的指尖在稿紙上點了兩個位置。
“同一個意思，兩種說法，後麵那個比前麵那個更口語化，像是刻意降了一檔。”
溫知意的脊背上那層薄汗又出來了。
她的表情沒有變，但她知道他在看她的表情。
“第五頁。”
他繼續說，聲音不緊不慢。
“你寫患者在暴露療法第二階段出現了預期內的抗拒反應，這句話沒毛病，但預期內三個字用得太精準了，後麵你故意寫了一個心裡頭的那股勁兒慢慢鬆下來了來找補，可鬆緊之間的落差太大，反而更明顯。”
溫知意的呼吸依然很穩，但她膝蓋上的手指已經收緊了。
霍長淮把稿紙推回她麵前。
“溫知意，你寫的第一版是什麼樣的？”
屋子裡安靜了三秒。
燈芯劈啪響了一聲，像有人用指甲彈了一下搪瓷碟子的邊沿。
“你怎麼知道我有第一版。”
霍長淮的目光落在她棉襖左側內襯微微鼓起的那個位置上，停了一拍，又移開了。
“猜的。”
溫知意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燈火底下很亮，沒有逼迫，沒有審視，隻有一種耐心的等待。
跟他說過的那句話一模一樣。
你什麼時候想說，什麼時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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