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拚圖
霍長淮寫東西的習慣從那晚之後變成了固定的日程。
每天晚飯後，他在桌邊坐下來，攤開那個軍綠色本子，從頭開始寫。
溫知意觀察了三天，發現他的寫作模式很有規律。
前半個小時寫得最快，筆幾乎不停，像是在傾倒一個已經在腦子裡反覆過了無數遍的東西。
中間會有一段明顯的停頓，通常持續十到十五分鐘，
他會放下筆，把兩隻手交叉扣在一起，額頭抵在指節上。
那是他在強迫自己回憶最痛苦的部分。
停頓結束之後，他繼續寫，但速度慢了很多，
每一行字之間間隔越來越長，到最後幾乎是寫一個字停一停。
第三天夜裡，他在寫到某一頁的時候忽然把筆重重地擱在了桌上。
搪瓷碟子裡的燈火被那股氣流吹得歪了一下。
溫知意放下手裡的課本，抬起頭看他。
他的手指攥著筆桿，指節上的筋綳得很緊，眼睛盯著麵前的紙頁，瞳孔裡映著火光，一動也不動。
溫知意沒有說話。
她站起來，把他手邊那碗已經喝了一半的雞蛋湯端走，
重新倒了半杯熱水放回原位，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
全程動作很輕，沒有製造任何多餘的聲響。
大約過了五分鐘，霍長淮的手指鬆開了筆桿。
他端起熱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筆。
寫了兩行，他忽然開口。
\"四月十七號，淩晨三點二十分，我們到達預定滲透點。\"
溫知意的手指在課本頁麵上停住了。
他沒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紙上。
\"十二個人，三個戰鬥小組，按照預案分三路推進。\"
他的聲音很低，語速比平時慢了一截，像是在用某種極其精確的方式校準每一個字。
\"一組負責側翼掩護，組長是王建功，四年兵齡，射擊科目全優。\"
他頓了一下。
\"老王是我第一個帶的兵，他入伍那年我剛提排長。\"
溫知意沒有接話。
她聽得出來，他不是在跟她說話。
他是在對著空氣複述，用聲音來驗證記憶的精確度，
同時藉助另一個人的在場來抵禦那些畫麵帶來的衝擊。
這在臨床上有一個學名，叫陪伴式敘事暴露。
和她之前給他做的三天三夜暴露療法不同，那一次是她主導的，
強製性的，針對核心創傷記憶的集中打擊。
這一次是他自己發起的，自願的，目標不是治療，而是取證。
他在從自己的傷口裡提取彈片。
\"二組負責正麵佯攻，吸引注意力，給三組創造滲透視窗。\"
他的筆在紙上劃了幾條線，畫了一個簡略的戰術示意圖。
\"三組是我帶的，通訊兵柳東明跟著我。\"
他畫完圖，把筆尖抵在圖上一個標註點的位置。
\"這裡是中繼通訊節點，代號庚七。\"
溫知意的呼吸控製沒有出任何問題，但她的心跳確實快了兩拍。
\"所有行動指令從軍分割槽機關下達，經庚七中繼轉發到我的手台上。\"
他把筆尖從圖上移開，落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溫知意沒有去看那行字。
她不需要看。
庚七，七零三。
這兩個代號之間的關聯，她在心裡已經轉了無數遍。
\"出發前四個小時，我收到最終確認指令。\"
霍長淮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拍。
\"確認指令的簽發流程通常需要三級審批，團級指揮員初審，軍分割槽作戰科複核，副政委終簽。\"
溫知意的手指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副政委終簽。
錢中柏。
\"那份確認指令上的終簽欄，當時我看過，簽名是花體的，看不太清，但落款日期是四月十六號下午兩點。\"
他的筆在紙上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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