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領地
分床這件事，溫知意堅持了三天。
三天裡她在地鋪上睡得腰疼脖子酸，每天早上起來的時候身上都多了一層被子，
有時候是軍大衣，有時候是棉被，排列整齊地搭在她身上，覆蓋的麵積精確到腳踝。
第二天早上她從被窩裡伸出腳準備穿鞋，鞋已經被人翻了個麵，
鞋口朝著她的方向擺著，鞋底被擦過了，乾乾淨淨的。
第三天早上她還沒睜眼，就聞到了灶台上熬粥的味道，這回的粥不稠不稀，火候剛剛好。
她坐起來的時候看見霍長淮蹲在灶台前，單手撐著膝蓋，
另一隻手拿鍋鏟在鍋裡攪著，側臉被灶火映得線條分明。
他察覺到她的動靜，偏過頭看了一眼。
“醒了。”
溫知意揉著痠痛的後腰坐直了。
“你什麼時候起的？”
“沒怎麼睡。”
溫知意的動作停了一拍。
“你沒睡？”
他從灶台前站起來，把粥盛到碗裡端上桌。
“你翻身四次，第二次翻身的時候被子掉了，第三次的時候你的手伸出去了，我把被子給你掖了一下。”
溫知意頂著一腦門亂髮坐在地鋪上，盯著他看了五秒。
“霍長淮。”
“嗯。”
“你盯著我看了一整夜？”
他把筷子豎在碗裡，偏了一下頭。
“不是盯著你，是確認你在。”
溫知意的嘴巴張開又合上了。
她發現自己無法反駁這句話，因為在他PTSD發作的那些夜裡，
她對他做的事情和這個一模一樣。
她確認他在，確認他的呼吸頻率，確認他沒有從噩夢裡被重新拖走。
現在他清醒了，把同樣的事情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
她低頭喝粥，把嘴裡想說的話全部咽進了肚子裡。
上午她去後山採藥，霍長淮跟著。
她走在前麵，他走在後麵，始終保持一步到一步半的距離，
不近不遠，不擋路也不走丟。
路過一段碎石坡的時候，她的腳在濕滑的苔蘚上打了個趔趄，
身體往一側歪，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扣住了她的手肘，力道控得極穩，
隻在接觸麵上施加了剛好夠穩住重心的力，多一分都沒有。
她站穩了，低頭看了一眼扣在自己手肘上的手。
骨節分明，虎口處有老繭，指腹貼著她棉襖的粗布麵料，
隔著布都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謝了。”
她把手臂往回抽了一下。
他鬆手了，退回到一步半的距離。
溫知意繼續走，心跳比剛才滑倒的時候還快。
采完葯下山回來的路上遇到了方秀蘭丈夫趙營長手下的一個排長，
二十齣頭的年輕人，見到溫知意就笑嘻嘻地打招呼。
“小溫，上山採藥呢？辛苦了，要不要我幫你背”
溫知意還沒來得及回話，她身後傳來一道不輕不重的聲音。
“叫嫂子。”
那個排長的笑容在臉上凝住了，抬頭看到溫知意身後站著的人，
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退了一檔。
“霍……霍營長。”
霍長淮站在溫知意身後半步，目光落在那個排長臉上，
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對方的手臂往回縮了一截。
“嫂子採藥不需要外人幫忙。”
他的聲音平平的，和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的調子。
但那個排長像被人按了彈射鍵一樣往後躥了兩步。
“對對對，嫂子辛苦，嫂子辛苦，那我先走了，營長那邊叫我呢。”
他跑了。
溫知意站在原地，回頭看向霍長淮。
霍長淮的目光從排長消失的方向收回來，
落在她臉上，眼神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回去了。”
他說完往前走了一步，從她手裡把竹筐接過去，掛在自己的手臂上。
溫知意站在山坡上，冬天的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貼在嘴角上。
她伸手把頭髮撥開，盯著他往前走的背影看了好幾秒。
舊棉襖在他寬闊的肩膀上撐出挺括的線條，竹筐掛在他手臂上搖晃，
裡麵的藥材散發出草木的苦澀氣味，混進山間潮濕的空氣裡。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不是在跟著她。
他是在佔領她。
用所有不越界的方式，把她生活中的每一個縫隙填上。
筐子他來背，路上他護著，別人叫她小溫他要糾正叫嫂子，
衣服她的領口鬆了他幫她係釦子，夜裡被子掉了他幫她掖上，連灶台前的位置他都漸漸站過去了。
他沒有碰她一根手指頭。
但她周圍的每一寸空間裡都打上了他的標記。
溫知意站在山坡上，冬風灌進她的領口裡，灌得她後脊背發涼。
但她的臉是熱的。
“你快點。”
前麵傳來他的聲音，不急不慢。
“風大了。”
溫知意攥了一下手心，邁開步子跟上去。
走到他旁邊的時候，他的腳步慢了一拍，和她並排走在山路上。
兩個人的肩膀離得很近，他的袖口偶爾蹭到她的袖口，粗布和粗布摩擦出一點細碎的聲響。
他沒有去拉她的手。
但他那隻沒掛筐子的手始終垂在身側，掌心微微張著，手指鬆鬆地彎著。
溫知意低著頭看路麵，餘光裡全是那隻手。
她在心裡默唸了一遍自己的計劃表。
治好他，他回歸部隊，她參加高考。
兩個人各走各的路。
默唸到第三遍的時候，她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隔著棉襖袖子，她的小拇指勾了一下他的衣角。
極快地勾了一下，又鬆開了。
霍長淮的腳步頓了半拍。
她收回手，低著頭加快了步子。
身後那個人沉默了兩秒，然後跟上來了，步幅不緊不慢。
但溫知意聽到了他撥出來的那口氣。
帶著一點鼻音，像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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