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全體大會
初九,上午八點四十。
大禮堂門口的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人,
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話,嗬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散成一團團霧。
方秀蘭穿著她那件簇新的軍綠棉襖,站在門口左側的台階上,
手裡攥著一個搪瓷缸子,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落在了從巷子口走過來的溫知意身上。
溫知意穿著那件打了補丁的舊棉襖,頭髮用一根黑色皮筋紮在腦後,
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不笑也不愁,淡淡的。
方秀蘭攔住她。
“通知你了?”
溫知意點了一下頭。
“你一個人來的?”
溫知意又點了一下頭。
方秀蘭的嘴唇動了動,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裡麵的議程我打聽過了,第三項就是編製整理,霍長淮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溫知意的手指在袖口裡攥了一下。
“謝謝方姐。”
方秀蘭看了她兩秒,把搪瓷缸子往她手裡一塞。
“熱水,你手冰的。”
溫知意接過杯子,手指碰到缸壁上的溫度,攥緊了。
八點五十五,人群開始往禮堂裡麵走。
大禮堂是一個能坐三百人的方形磚房,前麵搭了一個半尺高的檯子,
台上三張桌子鋪著綠布,桌後麵擺了五把椅子。
溫知意被安排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兩邊是其他幾個家屬代表,
都是軍嫂,大部分人麵帶困惑,不太清楚今天的會要開什麼內容。
九點整,台上的人到齊了。
五把椅子坐了四個人。最中間是軍分割槽司令員劉長春,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軍人,
表情嚴肅但看不出明確的傾向性。他左邊是政治部主任老趙,右邊坐著一個參謀處的中年軍官,再右邊就是錢中柏。
溫知意的目光在錢中柏臉上停了兩秒。
五十二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軍裝熨得筆挺,臉上帶著一種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和藹笑容。
就是這張臉,在兩年前把十二條人命的罪責推到了一個二十五歲的營級軍官身上。
會議按流程推進,
第一項是年度工作彙報,第二項是後勤預算通報,到場的人聽得昏昏欲睡。
溫知意坐在最後一排,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按著,頻率和心跳同步。
九點四十二分,第三項議程開始了。
錢中柏站起來,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走到檯子前沿。
“同誌們,下麵討論的是年度編製整理中的一個特殊情況。”
他翻開檔案,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駕輕就熟的公事公辦腔調。
“霍長淮同誌,原營級軍官,兩年前因公負傷致精神障礙,經長期觀察和多方評估,恢復前景不樂觀。”
他頓了一下,掃了一眼台下。
“為合理優化部隊編製,妥善安置傷殘同誌的後續生活,經軍分割槽研究,提議將霍長淮同誌按相關規定辦理除籍手續,轉地方民政係統安置。”
台下開始有竊竊私語的聲音。
溫知意坐在最後一排,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錢中柏繼續念。
“根據條例第三十七條,因傷致殘喪失服役能力且長期無康復可能的人員,可由所在單位提出除籍申請,經上級批準後執行,除籍檔案需當事人或其法定監護人簽字確認。”
他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亮了一下。
“霍長淮同誌目前被鑒定為無完全行為能力,其法定監護人蔣誌強主任已在檔案上簽字,現提請大會審議。”
溫知意的手指在膝蓋上按出了一道紅印。
他繞過了當事人簽字這一關。
直接用蔣主任的監護人代簽堵死了這條路。
台上的司令員劉長春皺了皺眉,翻了一下麵前的檔案副本,抬起頭看向錢中柏。
“老錢,這個監護人的認定是什麼時候做的?霍長淮現在不是有家屬了嗎?”
錢中柏的笑容紋絲不動。
“劉司令說的對,霍同誌的確已經成婚,但他的配偶溫知意同誌本身出身特殊,不具備法定監護資格。”
溫知意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出身特殊。
右派家庭。
他把這頂帽子又搬出來了。
“而且,”
錢中柏合上檔案,目光掃過台下最後一排,
“霍同誌的配偶今天也在場,如有異議,可以當場提出。”
全場兩百多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最後一排。
溫知意坐在那些目光的中心,手指按在膝蓋上,脊柱挺得筆直。
她沒有站起來。
沒有開口。
她在等。
錢中柏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三秒,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一點。
“既然沒有異議,那我們繼續——”
大禮堂的門被推開了。
冬天上午的日光從門口湧進來,在過道的地麵上切出一道刺目的白。
所有人的頭同時轉了過去。
門口站著一個人。
舊軍裝洗得發白,但肩線筆直,釦子從領口到腰線一顆不差地扣著,袖口的線頭被補得細密整齊。
他的脊柱挺得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刺刀,肩膀完全展開,
目光從門口一路掃過兩百多張麵孔,掃過兩側的窗戶和角落,
掃過台上那四個人,最後落在錢中柏的臉上。
全場的竊竊私語在一秒之內消失了。
安靜。
絕對的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禮堂外麵風穿過旗杆繩索的嗡鳴。
霍長淮邁開步子,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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