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我的名字
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禮堂裡響得格外清晰,鞋底碰著水泥地麵,
一下,一下,一下,節奏沉穩,不快不慢。
過道兩側的人不自覺地往椅背上靠,有人的手指攥住了膝蓋上的褲縫,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
霍長淮走過第一排的時候,坐在邊上的一個年輕參謀員手肘碰翻了搪瓷杯,
杯子滾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那個參謀員縮了一下脖子,不敢彎腰去撿。
霍長淮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從走進門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偏移過,一直釘在台上錢中柏的臉上。
錢中柏的手還舉著那份檔案,姿勢定格在翻頁的動作上,
五根手指在紙頁的邊緣微微蜷著,指節的麵板綳出了一層細紋。
他的笑容還掛在嘴角,但從溫知意的角度看過去,
那個笑容的弧度已經不對了,像一張被扯到極限的橡皮,下一秒就要斷。
霍長淮走到過道的正中間停了下來,離檯子還有五排椅子的距離。
他站在那裡,兩百多雙眼睛從四麵八方聚過來,壓在他的肩膀上,背脊上,後腦勺上。
他一動不動。
兩年了,軍分割槽所有人認識的那個霍長淮,是蜷縮在牆角渾身發抖的廢人,
是砸爛桌椅嚎叫著捶牆的瘋子,是眼神渙散口齒不清連自己名字都說不利索的可憐蟲。
此刻站在過道中間的這個人,軍裝筆挺,站姿標準,目光沉靜,
像一把在暗室裡磨了兩年的刀,此刻被人從鞘裡抽了出來,在日光下亮了一亮。
刀鋒朝著台上。
台上的司令員劉長春從椅子上直起了身體,兩隻手按在桌麵上,
眉毛擰成了一個結,目光在霍長淮身上來回掃了兩遍,好像要把他的每一個毛孔都看清楚。
政治部主任老趙的手裡捏著一支鋼筆,筆帽都沒來得及擰上,
筆尖懸在會議記錄本的上方,墨水凝了一滴掛在筆尖上不肯落下來。
霍長淮開口了。
“我的除籍申請。”
他的聲音在三百人的禮堂裡傳開來,不大,沙啞的底色還在,
像銼刀在鐵皮上拖出來的質地,但每一個字的輪廓都切割得極清楚,字與字之間的間隔精確到可以用節拍器來量。
“需要我本人簽字。”
全場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大半。
前排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後排有人的椅子發出咯吱一聲響,
第三排一個老兵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臉。
他會說話。
他清醒了。
那個人清醒了。
這個認知像一塊石頭砸進了一池死水,漣漪從中心往四麵八方擴散,
掃過每一張臉上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錢中柏手裡的檔案終於動了。
紙頁的邊角在他的指尖下麵微微顫了一下,
很輕,輕到隻有離他最近的參謀處軍官才能看到那個顫動。
他的笑容收了。
不是慢慢收的,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臉上剝下來的,
底下露出來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後迅速被另一層更深的東西覆蓋上了。
他把檔案合上,擱在桌麵的綠布上,手指按住檔案的封麵,指尖發白。
“長淮同誌。”
他的聲音還是那個和藹的調子,但在這個安靜得近乎真空的禮堂裡,
那個調子聽起來像被拉跑了調的弦。
“你身體不好,不用來參加會議,組織上會——”
“錢副政委。”
霍長淮打斷了他。
這三個字落下去的時候,錢中柏嘴角的最後一絲笑意徹底碎了。
“是誰告訴你,我喪失了服役能力?”
霍長淮的目光釘在錢中柏臉上,從左眼掃到右眼,像子彈穿過靶心。
“是哪位醫生的診斷?哪個級別的鑒定委員會出具的結論?是駐軍衛生所的張宋和所長簽的字,還是你從縣醫院借來的那位呂大夫?”
他的嘴唇微微一頓。
“呂大夫上次來做鑒定,結論是不符合重度精神障礙診斷標準,這份結論存在老所長那裡,副政委的檔案裡怎麼沒有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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