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水壺開了,壺嘴吐出一長串白色的蒸汽,在簾子的邊緣繞了兩圈散進了屋裡。
她站起來去灶台關火,路過他身邊的時候低頭掃了一眼桌麵。
左邊一小堆完好的決明子,碼得整整齊齊,右邊三顆有蟲洞的,挨著碗沿放成一排。
排列的間距剛好等分。
溫知意把水壺從火上提下來的時候,手背蹭到了壺身,燙了一下,她嘶了一聲。
身後傳來椅腿蹭地的聲音。
她回頭。
霍長淮的身體往前傾了一截,手掌撐在桌麵上,像是要起身的預備姿勢。
目光越過簾子的邊緣,直直地落在她拿著水壺的那隻手上。
溫知意把手翻過來給他看了看,手背上一個銅錢大小的紅印子,冇破皮。
“冇事,就蹭了一下。”
他的身體退回去了,手掌從桌麵上收回來,但手指蜷了半圈,攥在膝蓋上方冇鬆開。
溫知意倒了兩杯熱水,端進來一杯放在他手邊。
“我去把藥枕的藥材分裝一下,你繼續挑。”
他的手指從膝蓋上移回碗裡,又捏起了一顆決明子。
溫知意站在簾子外麵,把菊花和白芷的乾品混在一起,裝進周大姐拿來的碎布頭裡縫製藥枕。
針線穿過粗布的聲音在正屋裡細碎地響著。
隔著簾子,裡麵傳來決明子一顆一顆落在桌麵上的聲音,輕輕的,有節奏的,像一隻鐘在走。
太陽從正當空往西偏了兩指寬的時候,院門被人拍了三下。
溫知意放下針線走到門口。
周大姐站在外麵,手裡拎著一把翠綠的蒜苗,臉上的表情不像是來串門的。
“小溫,老所長讓我給你帶句話。”
溫知意接過蒜苗,等著下文。
周大姐把嗓門壓到了最低,嘴唇湊到她耳廓旁邊。
“錢衛東回來了,今天上午從縣城回來的,帶了個人。”
帶了個什麼人?”
周大姐的手在圍裙上絞了一把。
“不清楚,老所長也冇看見,聽說錢衛東坐的還是後勤那輛吉普,副駕駛上坐了個穿便裝的人,年紀不大,三十來歲。”
溫知意的手指在灶台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登記了冇有?來軍分割槽的外人要在門崗登記。”
“登了,但登的什麼名字老所長冇打聽到,怕問得太明顯。”
溫知意點頭。
“知道了,謝謝周大姐。”
周大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憋出一句。
“小溫,你千萬當心,這個錢家侄子上次被懟回去吃了癟,這迴帶人來,指不定憋了什麼壞。”
溫知意衝她笑了笑,笑容在冬天灰撲撲的光線裡乾乾淨淨。
“放心,我心裡有數。”
周大姐走後,溫知意在灶台前站了一會。
錢衛東去縣城兩天半,帶了一個穿便裝的人回來。
什麼人需要從縣城帶過來且不穿軍裝。
她把這件事暫時擱在腦後,掀簾子進裡屋。
霍長淮把那碗決明子全部挑完,好的和壞的分成兩堆擺在桌麵上,碗洗乾淨倒扣在一邊。
溫知意看著那個倒扣的碗,嘴角彎起。
“你把碗洗了?”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擱著,拇指磨了磨食指側麵,像在確認手上殘留的水漬。
她走到桌邊坐下,把兩堆決明子分彆收進布袋裡紮好。
“今天做兩件事。”
她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平穩和緩。
“第一件,教你疊被子。”
霍長淮的視線從桌麵移到她臉上,停了一拍。
溫知意起身走到他的鋪位前麵,那條舊棉被揉成一團堆在稻草鋪上,被角和被麵糾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