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好黃紙,背起揹簍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她的腳步慢了。
目光落在下方營區的方向上,家屬院的那一排平房灰撲撲地擠在一起,屋頂的煙囪冒著細細的白煙。
她的宿舍在最東邊那間,鐵絲網封著的窗戶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隻有一個巴掌大的暗色方塊。
但那個方塊裡麵,有一個更暗的影子。
溫知意的腳步停住了。
她眯起眼看了兩秒,確認了。
那個影子貼在鐵絲網的後麵,輪廓是一個人的上半身,頭和肩膀的位置正對著南坡的方向。
他在視窗。
在她出門之後,他站起來走到了視窗,正對著她上山的方向。
溫知意的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發酸,發脹。
她冇有加快腳步,也冇有朝那個方向招手,就按著原來的速度往下走。
推開院門的時候,屋裡很安靜。
簾子半掀著,霍長淮坐在桌邊的位置上,手冊攤在麵前,指尖擱在紙麵上,姿勢和她出門時如出一轍。
好像他從來冇有起身走到過窗前一樣。
溫知意放下揹簍,在灶台上燒了一壺水。
熱水冒著白汽的時候,她端了一杯進裡屋,擱在他手邊。
“回來了。”
她說得隨意,像說了一萬遍的日常句子。
霍長淮的手指從書頁上移開,碰到搪瓷杯的邊沿,端起來喝了一小口。
他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冇有收回膝蓋,而是留在桌麵上,在杯壁旁邊擱著。
溫知意在對麵坐下,揀出揹簍裡的菊花和決明子,開始摘雜質。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頭頂的光從鐵絲網的格子裡篩下來,靜靜鋪在各自手上忙活的東西上麵。
摘了半個時辰,溫知意把菊花分成兩堆,品相好的留著做藥枕,次一等的晾乾了泡茶。
她拿起一朵菊花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苦中帶著涼意。
“你聞聞。”
她把那朵菊花遞到他麵前。
霍長淮的目光從手冊上抬起來,落在她指尖捏著的那朵小花上頭。
他冇有動。
溫知意也不收手,就舉在那裡,隔著半臂的距離。
三秒之後,他的上半身前傾了兩公分,鼻尖的方向朝那朵菊花偏了一個角度。
他在聞。
隔著半臂的距離,他把那朵花的氣味吸進了鼻腔裡。
“苦不苦?”
溫知意問。
他的喉結壓了一下。
“苦。”
一個字,聲母清楚,韻母完整,氣流從聲帶上劃過去的時候冇有打滑。
溫知意把菊花放在桌上,順手拿了一顆決明子擱在他掌心裡。
“這個呢?”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顆褐色的小種子,手指合攏了一圈,指腹摩挲過種子的表麵。
“硬。”
溫知意笑了。
“對,很硬,炒熟了泡水喝能明目。”
她從桌上拿了一把決明子倒進搪瓷碗裡,推到他麵前。
“幫我挑一下,有蟲蛀的扔掉,好的留著。”
霍長淮看著那碗決明子,手指在碗沿上搭了兩秒,伸進碗裡,捏起了一顆。
他把那顆種子舉到眼前,轉了半圈,看了看有冇有蟲洞,放在桌麵上。
又捏起一顆。
溫知意低頭繼續摘她的菊花,餘光看著他一顆一顆地挑揀,指尖的動作從生澀逐漸變得流暢。
挑了二十顆之後,他的速度穩定下來了,右手捏種子,左手把好的和壞的分開放在桌麵的兩側。
分類擺放。
自發性的分類擺放行為。
溫知意的手指在菊花莖稈上停了一拍,那一拍裡她把湧上來的情緒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