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所長的眼睛在老花鏡後麵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去軍區後勤部調正本?”
“不是我去調。”
溫知意從牆上站直了身體。
“是霍長淮的家屬去申請查閱,軍人配偶有查閱配偶傷殘鑒定檔案的知情權,這條規定在軍屬權益保障條例的第十一款裡麵寫得明明白白。”
老所長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你這丫頭,條例背得比我們政治處的乾事還熟。”
溫知意冇有接話,她轉頭看了一眼院門的方向。
簾子後麵,一個影子映在布麵上。
霍長淮站在簾子後麵。
不是坐著,是站著。
他的身形投射在門簾粗布的紋理上,寬肩窄腰的輪廓筆直得像一杆標槍。
溫知意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
她走到院門口,隔著簾子說了一句話。
“我在。”
簾子後麵的影子冇有動,但呼吸的節律傳過來了,每分鐘十五次,比平時略快,但完全在可控範圍內。
他聽到了。
溫知意把手搭在門框上,指尖碰著木頭的紋路。
老所長在她身後清了清嗓子。
“小溫,去軍區後勤部調檔需要出行證明和介紹信,你一個家屬身份,去軍分割槽機關開這些手續,得過誰的桌子,你心裡有數吧?”
溫知意的手指從門框上收回來。
“所以我不走軍分割槽這條路。”
老所長的旱菸杆子在手裡轉了半圈。
“那走哪條路?”
溫知意回過頭看著他,冬天的日光從巷子口斜射進來,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眼睛打成了一種極淺的琥珀色調。
“所長,霍衛山老爺子托您照看他孫子,您有冇有辦法把一封信帶到老爺子手裡?”
老所長的旱菸杆子停了。
巷子裡的風裹著遠處操練場上口令聲的碎片刮過來,吹得簾子的下襬晃了一下。
簾子後麵那個筆直的影子,手指緩慢地抬起來,搭在了簾布的邊緣。
五根手指的輪廓透過粗布清晰可辨,修長的,有力的,指節的弧度收得很緊。
他在簾子這一邊,她在簾子那一邊。
中間隔著一層薄薄的布。
溫知意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隔著布料,隔著冬天乾冷的空氣,一絲一縷地滲過來。
老所長把旱菸杆子叼回嘴裡,轉身往巷子外麵走,走了兩步頓了一下。
“信寫好了拿來給我。”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腳步聲混進了遠處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裡。
溫知意站在院門口,手指搭在門框上冇有收回來。
簾子後麵那隻手也冇有收回來。
兩個人隔著一層布,在十二月的寒風裡,安靜地站了很久。
信寫了整整一個晚上。
溫知意趴在灶台邊上藉著油燈的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落在從老所長那裡拿來的信紙上。
措辭斟酌了又斟酌,既不能寫得太直白讓人截了看出端倪,又不能太隱晦讓霍老爺子抓不住重點。
最終落在紙上的,是一封兒媳婦給公公請安的家常信。
問老人家身體好不好,說霍長淮最近吃飯比以前多了,天冷了屋裡添了竹架子,日子過得下去。
隻有最後一段,她用了一個很巧的說法。
“家裡有些舊物件的單據,原件被人收走了,怕以後用到的時候找不著,想請長輩幫忙問問上頭的庫房裡還有冇有存底。”
老所長看完之後,把信紙對摺塞進一箇舊信封裡,用漿糊封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