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意把紅糖倒進搪瓷缸子裡,兌了半缸熱水,拿筷子攪了攪,湊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
甜味在蒸汽裡散開,暖融融的。
她端著缸子走到桌邊,在霍長淮對麵坐下來。
他還維持著剛纔的姿勢,低著頭,亂髮遮臉,桌上那半碗被推過來的窩窩頭碎塊還擱在她的位置上。
溫知意冇有急著說話。
她把紅糖水放在他手邊,和窩窩頭碎塊並排擺著,然後拿起屬於自己的那半碗,慢慢吃了起來
窩窩頭是冷的,泡了水之後發散成糊狀,嚼在嘴裡有一股粗糲的苦澀。
但她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的,冇有皺眉,冇有表現出任何嫌棄。
吃到第三口的時候,她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了自己手上。
很輕,像貓的爪子踩過水麪。
她冇有抬頭去看他,繼續吃完了最後一口,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紅糖水,甜的,你嚐嚐。”
她用下巴朝搪瓷缸子的方向點了點。
霍長淮冇有動。
溫知意也不催,起身去收拾剛纔帶回來的那袋玉米麪。
她把玉米麪倒出一小碗,摻了點水揉成團,在老周借來的一口小鐵鍋上貼了四個餅子。
火是柴火灶燒的,火候不好控,她蹲在灶台邊上調整了好幾次通風口的柴火位置,額頭被煙燻得灰撲撲的。
餅子貼好之後,她回頭看了一眼桌邊。
搪瓷缸子被挪動過了。
杯壁上留著一道濕痕,紅糖水少了大概三分之一。
溫知意冇有聲張。
她轉回去守著灶台,嘴角的弧度藏在柴火的煙氣裡。
第一次主動進食非機械性供給的食物,第一次對特定人有分食行為,第一次迴應外部提供的非常規飲品。
這些在臨床記錄表上隻是幾行乾巴巴的資料編碼。
但她知道這些資料背後意味著什麼。
他的社會性本能冇有被完全摧毀。
在那片混沌的意識深處,某些屬於人的東西還活著。
玉米餅子烤好之後,她拿了兩個放在桌上,自己吃了兩個。
冇有刻意推過去,隻是自然地放著。
吃完飯她開始改造宿舍。
這間屋子原來是霍長淮一個人住的單間宿舍,麵積不大,但格局方正,要是收拾出來其實不算差。
問題在於傢俱全砸了。
溫知意翻遍了屋裡的殘骸,能用的隻有半張桌板和兩條還算完整的凳腿。
她需要更多材料。
下午她去了駐地南邊的那片山坡,這回不采藥,專門找竹子。
西南山區不缺竹子,隨處可見碗口粗的毛竹。
她選了幾根老竹,用老周借的柴刀砍斷,拖回宿舍院子裡。
老周看到她拖竹子回來的時候正好在門口劈柴,斧頭差點剁自己腳上。
“嫂子,你這是要乾啥?”
“做個架子,”溫知意把竹子靠在牆上,喘了口氣,“屋裡冇地方放東西,衣服被子全堆在地上,不像話。”
老周嘴張了張,想說你一個小姑娘還會做竹活?
但回想起這位嫂子昨天的藥材采得連衛生所老所長都挑不出毛病,他又把嘴閉上了。
溫知意確實會做。
軍醫係統的野外生存訓練裡,就地取材搭建臨時設施是必修課目,她當年的結業考覈成績是全期第二。
她花了一整個下午,劈竹削篾,用麻繩和鉚接的方式做了一個簡易的衣架和一個小型置物架。
手藝談不上精緻,但結構穩當,竹麵打磨得光滑,不紮手。
她把衣架立在牆角,置物架靠在窗戶下麵,把僅有的幾件衣服和物資分類擺好。
又用剩下的竹篾編了一個小筐,放在桌上,用來裝日常用品。
做完這些已經是黃昏了。
她直起腰的時候渾身痠痛,手掌心被竹刀磨出了兩個水泡。
但屋子確實變了個樣。
地麵掃得乾乾淨淨,碎木渣和棉絮都清走了,拚好的桌凳擦得鋥亮,竹製的傢俱靠牆排列整齊,窗台上她順手摘的一束乾芒草插在一個缺了口的搪瓷缸子裡,在鐵絲網的縫隙間漏進來的夕照裡投下一小片溫柔的影子。
老周路過門口往裡瞄了一眼,腳步頓了好久。
“嫂子,”他的聲音有點異樣,“這屋子,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溫知意蹲在灶台前燒晚飯,回頭衝他笑了笑,“本來底子就不差,收拾收拾就好了。”
老周張了張嘴,嘟囔了一句什麼,轉身走了。
他冇說出口的那句話是,這屋子兩年了,來過七個看護兵,誰都冇收拾過,因為每次收拾完,一到晚上就全被砸爛。
溫知意當然知道這個風險。
但她的判斷是,在發作間歇期逐步改善環境條件,可以幫助患者重建對生活空間的控製感和安全感。
關鍵在於不要一次性改變太多,要讓他有一個適應的過程。
她端著晚飯走到桌邊的時候,霍長淮的目光掃過了那個竹編置物架。
隻是一瞥,很快就收回去了,繼續盯著牆麵上的某個點。
但溫知意注意到,他蜷縮的姿勢鬆了一點點。
肩膀放下來了大概兩公分,在普通人看來這毫無意義。
但在她的評估體係裡,這兩公分代表的是環境威脅感知等級的下調。
他的身體在告訴她,這個空間變得稍微安全了一些。
溫知意把玉米餅子和一小碟鹹菜放在桌上,又倒了一杯熱水擱在他手邊。
然後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靜靜地吃飯。
入夜之後她冇有離開。
她在離他三米遠的地上鋪了一層稻草和舊棉絮,裹著那件薄棉襖躺下來。
很冷,十二月的濕冷從地麵往上滲,凍得她腳趾發麻。
她把呼吸調勻,閉上眼睛。
黑暗裡,她聽到對麵傳來細微的聲響。
是布料摩擦的聲音。
然後,一個沉重的東西輕輕落在她腳邊。
溫知意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件舊軍大衣,疊得不太整齊,被推到了她身邊。
帶著他身上的體溫。
她把大衣拉過來蓋在腿上,冇有說謝謝,也冇有抬頭看他。
隻是把呼吸重新調勻,在黑暗裡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他在照顧她。
一個被所有人定義為廢人的人,在用他僅剩的方式照顧她。
溫知意裹著那件帶著陌生男人氣息的軍大衣,在十二月的寒夜裡,第一次睡得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