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溫知意的名字開始在家屬院傳開了。
起因是一碗麪條。
早上她去院子裡的公共水龍頭打水，碰見了一個四十來歲的大嫂，圓臉膛，嗓門大，腰上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手裡端著一個碗。
“你就是那個嫁給霍營長的小姑娘？”
大嫂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帶著毫不遮掩的打量。
溫知意拎著水桶，點了下頭，“大姐好。”
“我姓周，家屬院的都叫我周大姐，我男人就是隔壁照看你家那位的老周。”
周大姐說著，把手裡的碗往她麵前一遞。
碗裡是一團熱氣騰騰的手擀麪，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蔥花零零星星地漂在湯裡。
“拿著，大清早的喝點熱乎的，彆把身子骨熬壞了。”
溫知意看著那碗麪，愣了一瞬。
她穿越過來四天，這是第一次有人主動給她送吃的。
“謝謝周大姐。”
她接過碗的時候，手指碰到瓷邊，燙了一下。
周大姐拍了拍圍裙，壓低嗓門湊過來，“我家老周跟我說了，你昨天在衛生所換了藥材，還給屋子打了竹架子，手藝不賴啊。”
溫知意笑了笑，“瞎弄的。”
“可彆謙虛，”周大姐往四周看了看，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我跟你說啊，這家屬院裡耳朵尖的多了去了，你嫁過來的事，大夥兒都在看著呢。有那好心的替你擔心，也有那不懷好意的等著看笑話。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溫知意端著碗，認真地看了她一眼，“周大姐，謝謝你提醒。”
周大姐擺擺手，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要是缺什麼針頭線腦的來找我，彆跟我客氣。”
溫知意端著麪條回了宿舍，在門口差點跟另一個人撞上。
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穿著一件簇新的軍綠色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從隔壁單元的方向走過來。
看到溫知意的時候，那女人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從她臉上滑到手裡的麪條碗上，再滑到她身後那扇關著的門上。
“你就是溫知意？”
溫知意點了下頭。
“我叫方秀蘭，”女人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我丈夫是三營的趙營長。”
這個自我介紹的方式，把丈夫的軍銜嵌在名字後麵當註腳，溫知意在上輩子的軍嫂群體裡見過太多了。
她笑了一下，“方姐好。”
方秀蘭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那件打了補丁的薄棉襖上停留了兩秒，嘴角的弧度不變。
“聽說你昨晚在那屋裡又住了一宿？”
“嗯。”
“膽子倒是大，”方秀蘭攏了攏自己新棉襖的領口，“那我就不打擾了，你忙著。”
說完她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鞋跟在凍硬的泥地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溫知意看著她的背影，端著麪條進了屋。
第三個出現的人是在中午。
一個瘦小的年輕女人，頭髮用一根皮筋隨便紮著，懷裡抱著一捆洗好的衣服，路過溫知意的院門口時，探頭往裡張望了好幾回。
溫知意正蹲在院子裡晾草藥，抬頭對上了她的目光，那女人嚇得縮回了腦袋。
“進來坐坐？”溫知意衝她招了招手。
那女人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小碎步挪到院門口，衣服抱得緊緊的，像個隨時準備逃跑的兔子。
“我，我叫孫小琴，大家都叫我小孫，我男人是一連的排長……”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往宿舍門的方向瞟，聲音越來越小。
溫知意看出她在怕什麼。
“他在睡覺，不會出來的。”
小孫鬆了口氣，但身體還是繃著。
“溫姐，我就是來看看你……你真的冇事嗎？我聽他們說那個，霍營長晚上鬨得可凶了……”
“冇事，”溫知意把一把柴胡在竹匾上攤平，“他隻是做噩夢，跟小孩子夜裡驚醒哭鬨差不多。”
小孫瞪大了眼睛，那表情明白得像寫在臉上的字，她覺得溫知意在吹牛。
一個打斷三根肋骨的“小孩子”，誰家的小孩子這麼嚇人。
但她冇敢反駁，低著頭嗯嗯了兩聲，抱著衣服跑了。
溫知意看著她跑遠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三個人，三種態度。
周大姐是熱心，方秀蘭是觀望，小孫是恐懼。
三個典型樣本，基本可以代表整個家屬院對她這個“瘋子媳婦”的光譜反應。
但沒關係。
她不需要所有人喜歡她，她隻需要在這個小社會裡站住腳，不被排擠出去。
而站住腳的最好辦法，從來不是討好，是讓自己有用。
傍晚的時候，周大姐又來了。
這回不是送東西，是來求助的。
“小溫啊，你看看我這胳膊，”她擼起袖子，露出右手肘關節，麵板上有一片紅腫，摸上去發燙，
“風濕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犯，衛生所開的藥不管用，疼得我晚上睡不著覺。”
溫知意放下手裡的活，仔細看了看她的關節。
紅腫集中在肘窩外側，按壓時有明顯的痛感反饋，活動受限。
典型的風寒濕痹症，關節滑膜的慢性炎症。
“我給你試試，”溫知意說，“不過不是吃藥，是外敷。”
她回屋翻出下午采的一批草藥，挑了威靈仙和透骨草兩味，加了一點艾葉，放在老周的小鐵鍋裡炒熱，用碎布頭包成一個藥包。
“貼在疼的地方，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半個時辰，連續敷七天。”
她把藥包遞過去的時候，特地加了一句，“熱敷的溫度不能太燙，能忍住就行，起泡了就停。”
周大姐半信半疑地接過去。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來敲門了，嗓門比昨天高了八度。
“小溫，你這藥包是神仙藥吧？我昨晚貼上去敷了半個時辰，夜裡第一次冇疼醒過來！”
她的聲音大到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溫知意站在門口，來不及說話，就看到巷子對麵有兩三個女人探出頭來張望。
周大姐的嗓門就是最好的廣告。
到了第五天上午，溫知意蹲在院子裡整理藥材的時候，陸續有三個軍嫂找上門來。
一個是膝蓋疼，一個是手腕酸，還有一個抱著三歲的孩子過來，說孩子肚子不舒服。
溫知意給大人做了外敷藥包，給孩子揉了揉肚子，不是什麼高深手法，就是最基礎的小兒腹部按摩，順時針三十六圈，配合幾個穴位的點按。
孩子當場就不哭了，窩在媽媽懷裡打了個嗝。
那個抱孩子的軍嫂看她的眼神當場就不一樣了。
溫知意心裡很清楚，這些都不是什麼大病大痛，衛生所能開的藥她也能做。
她的優勢不在於醫術多高明，而在於她願意花時間和耐心去處理這些“小問題”。
在物資匱乏的年代，這些被正規醫療體係忽視的日常疼痛，恰恰是基層群體最迫切的需求。
能幫人解決問題的人，走到哪裡都不會被虧待。
第五天晚上，溫知意把一碗熱粥放在霍長淮手邊，在桌對麵坐下來。
屋裡的格局已經大不一樣了。
地麵乾淨整潔，竹架上衣物疊放齊整，窗台上的乾芒草換成了一小枝新折的冬青，深綠色的葉片在搪瓷缸子裡安靜地立著。
霍長淮靠牆坐在他那個固定的位置上，姿勢和前幾天相比發生了一個細微的變化。
他的背脊冇有完全弓起來了，脊柱的弧度從蜷縮的C形舒展到了一個更接近自然坐姿的角度。
溫知意一邊喝粥，一邊在心裡更新評估記錄。
他對改善後的環境冇有產生排斥和破壞行為，連續三天保持了相對穩定的情緒狀態。
進食量雖然少，但不再是完全被動的。
今天白天她出去的時候，桌上留的那半塊玉米餅子不見了。
這些都是好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