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所長搖了搖頭。
“供銷社的藥材半年前就斷了大批供應,現在隻剩些常用的,三七那種貴重藥材不可能有。”
溫知意的手指停了一拍。
老所長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屋角一排木櫃前,彎腰拉開最底下的一個抽屜,在裡麵翻了半天,翻出一個油紙包。
他把油紙包放在桌上開啟,裡麵是一小把乾燥的褐色塊根,表麵有粗糙的環紋。
“這是我前年攢下來的一點存貨,大概有二兩不到,品相一般但藥效還在。”
溫知意看著那把三七,手指碰了一下塊根的截麵,粉性足,斷麪灰綠色,是正品。
“所長,這批三七您留著有用處吧?”
老所長把油紙包往她麵前推了推。
“有什麼用處,櫃子裡放兩年了,再不用就黴了。”
他把老花鏡重新架回鼻梁上,目光從鏡片上方射出來。
“你把跌打膏做出來,做好了拿幾罐給我試試,要是效果好,我在病曆上寫用藥記錄,給你備案。”
溫知意聽出了這句話底下的意思。
老所長不隻是給她三七,他是在給她背書。
一個有軍區衛生所病曆備案記錄的藥方,和一個民間偏方的分量,天差地彆。
“謝謝您。”
她伸手把油紙包接過來,三七塊根硌著她的掌心,硬邦邦的,壓出淺淺的紅印。
“所長,還有一件事想問您。”
“說。”
“霍長淮的傷殘鑒定檔案裡,有冇有附帶當年那次行動的傷情報告?”
老所長推碾子的手停了。
屋裡的藥碾子咕嚕聲斷了,蒼朮的粉塵在空氣裡飄了一瞬又沉下去。
“你問這個乾什麼?”
“他後背的傷痕我看過了,彈片傷,灼傷,刀傷,全部在後側,冇有一處在正麵。”
溫知意把聲音放得很低。
“這種傷痕分佈隻有一種可能,他在擋著後麵的人。”
老所長盯著她看了很久,老花鏡後麵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渾濁的,沉的。
“傷情報告我看過,當年是我簽的收檔章。”
他的聲音也壓了下來。
“十二個人的傷情報告,十一份是遺體檢驗報告,隻有他一個活人。”
他的手指在碾子的鐵輪上擱著,指甲扣得發緊。
“那十一份報告裡麵,有四個人的致命傷在正麵。”
溫知意的手指一緊,攥住了油紙包的邊角。
“正麵中彈的四個人,彈道角度全部偏低,是從蹲姿或者臥姿的方向射入的。”
老所長的嗓音變得像砂紙磨過鐵片。
“換句話說,他們中彈的時候,有人擋在他們前麵,那個人的身位比他們低。”
溫知意的指甲掐進了油紙包的邊緣。
他蹲著,或者趴著,用自己的身體當擋板,把槍口擋在戰友和敵人之間。
背上的傷,是子彈穿過他的身體射進身後戰友體內時留下的入口。
老所長把碾子的鐵輪轉了半圈,蒼朮的粉末從石槽邊緣簌簌地落下來。
“那份傷情報告的原件,存在軍分割槽檔案室,但調閱許可權在政治處。”
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政治處的主管副政委姓什麼,你知道的。”
做跌打膏用了溫知意整整兩天。
第一天泡料,研磨,調配比例。
第二天熬製,分裝,冷卻成型。
灶台上的小鐵鍋被她征用了十幾個小時,豬板油的味道混著紅花和透骨草的藥香飄滿了整個院子,連隔壁老周家的門縫裡都能聞到。
周大姐來看過三回,每回都趴在灶台邊上看一會兒,鼻子吸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