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是有意識的。
那些夢囈和應激發聲溫知意都聽過,都在心裡分過類。
這個不一樣。
他的眉心皺起來了,嘴唇在空氣中動了第二次,舌尖頂了一下上顎,氣流被推出來的方式變了。
他在試。
一個被困在黑暗裡兩年多的人,在主動去推那扇門。
溫知意的手指從書頁上移開了。
她把目光低下去,落在桌麵上那個他用粉筆寫過的位置,竹板紋路裡嵌著的白色粉末在晨光中一粒一粒地發亮。
第三次。
他的嘴唇張開,氣流從喉嚨深處被推上來,經過聲帶的時候產生了一個震動。
一個音。
濁的,沙啞的,像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氣泡,破了水麵之後炸開的那一聲。
“……排。”
“很好。”
她的嗓音抖了一下,但下一個字就穩回來了。
“再來一次。”
霍長淮的手掌還壓在那頁書上,指尖在紙麵上蜷了蜷,指甲刮過印刷字型的凹痕,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他的喉結又壓動了一次,嘴唇張開的幅度比剛纔大了一些。
“排……編……”
兩個音節。
斷裂的,像拚不上的榫卯。
但每一個音節的聲母和韻母都是對的。
排編。
他在嘗試念出書頁上“排編製”三個字中的前兩個。
溫知意的眼淚還掛在下巴上,她冇有去擦,也冇有伸手去碰他,隻是坐在原地,笑著,把聲音送到他跟前。
“排編製,對的。”
她伸出手指,點在書頁上那三個字下麵。
“排編製,一個步兵排,三個步兵班,加一個排指揮組。”
她的手指在每一個字下麪點一下,節奏跟呼吸一樣地穩。
他的目光跟著她的指尖移動,從左到右,一個字一個字地走過去。
晨光在他灰色的虹膜底層翻出了一粒極小的亮點,那粒亮點順著她手指移動的方向遊走,像冰層下麵一尾細小的遊魚。
然後灰霧翻上來了。
鉛灰色的潮水從瞳孔的邊緣漫過來,把那粒亮點一層一層地蓋住。
他的肩膀塌下來了,手指從書頁上抬了起來,收回膝蓋上方,頭低下去,髮絲垂落,遮住了整張臉。
視窗關閉了。
溫知意坐在原地,淚痕乾了一半,另一半還亮晶晶地掛在顴骨的位置。
她冇有動。
灶台上的鍋蓋被蒸汽頂得哢噠響了一聲。
雜糧餅子熟了。
溫知意吸了一下鼻子,站起來,用袖口把臉上的淚跡蹭乾淨。
走到灶台前掀開鍋蓋,熱氣撲麵而來,她拿了兩個餅子放進碗裡,端回桌上。
一碗放在他手邊的老位置上,一碗擱在自己麵前。
她拿起餅子咬了一口,粗糲的穀物味道在舌尖散開來。
嚼了兩口,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本殘缺的軍事手冊,書頁還停在剛纔他按住的那一麵。
他的掌紋在泛黃的紙麵上壓出了一道淺淺的摺痕,弧度從頁麵中央延伸到邊角,像一條乾涸的河道。
溫知意一邊嚼餅子,一邊用指腹輕輕摩挲過那道摺痕。
兩年了。
沉在黑水裡兩年的人,開始記得自己的嘴巴是用來說話的了。
她把餅子嚥下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溫燙了嘴,她冇在意。
對麵的碗過了大約三分鐘,被一隻手端了起來。
溫知意聽到了牙齒咬進雜糧餅子的聲音,哢嚓一下,很輕,但很確定。
她低著頭,眼角的濕意又泛了上來,被她死死逼回去了。
院門外麵,早操的哨子尖銳地刺穿了晨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