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遭遇戰情況下,排長應根據敵情和地形條件,迅速確定進攻方向和火力配置……”
唸了三句,她停了三秒,喝了口水。
牆角那個人的呼吸出現了一個細微的起伏,從睡眠頻率的十四次往上跳了一格。
溫知意繼續念。
“各班展開間隔不小於五十米,尖兵班前出距離根據地形通視條件確定,一般不超過三百米……”
唸到“尖兵班”三個字的時候,她的語速又慢了半拍,音量冇有變,但氣息的送出更穩了。
這三個字會在他的認知係統裡激起漣漪,她需要讓漣漪擴散,但不能讓它變成浪。
第四句,第五句,第六句。
關於火力掩護組和突擊組的分工,關於手語訊號的基本規範,關於通訊聯絡的備用方案。
每一個術語都是經過選擇的,都是他的肌肉和神經訓練了千百遍的東西。
六點零三分。
溫知意餘光捕捉到了那個變化。
他的眼睫顫了兩下,然後睜開了。
灰色的虹膜在晨光裡泛出一層淡淡的琥珀色調,瞳孔從散大狀態緩慢收縮,對焦的過程比前幾天又快了一些。
他醒了,視窗開了。
溫知意的聲音冇有停頓,冇有因為他睜眼而改變任何節奏,就像水流一樣,繼續往前走。
“……在進攻出發陣地,各戰鬥小組應檢查武器彈藥基數,確認通訊暢通,排長下達戰鬥命令後……”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裡那本翻開的書上。
停住了。
溫知意感覺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像一根線從他的眼睛裡牽到了她的指尖下麵那頁泛黃的紙上。
她繼續念。
“……各班按預定路線向攻擊目標發起衝擊,尖兵班負責前方警戒和路線偵查,主攻班沿兩翼展開……”
他的手動了。
左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到了桌麵上。
指尖的方向朝著書的位置。
溫知意的瞳孔微微擴了一圈,但她的聲音紋絲未動,句子和句子之間的三秒間隔像尺子量過的一樣。
“……上級配屬的火力支援應在主攻發起前完成諸元射擊,步炮協同的時間差不超過……”
他的手指越過了搪瓷杯,碰到了書頁的邊緣。
食指的指腹摩挲過紙麵,沿著印刷字型的凹痕向下滑了一寸。
溫知意的聲音停在了“不超過”後麵那個數字之前。
三秒間隔。
她等著。
霍長淮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五指慢慢張開,掌心壓了下去。
把書頁按在了桌麵上。
溫知意看著他的手掌覆在那頁紙上,掌根的位置剛好壓住了“部隊編製”這四個字的上半截。
她的手裡捏著書的另一側,指尖碰著他掌根外緣不到兩公分的距離。
熱水杯的蒸汽從兩個人中間的縫隙裡升起來,彎彎曲曲的白色絲線在晨光中繞了兩圈,散了。
他的嘴唇動了。
下唇被牙齒輕輕咬住,鬆開,再閤上,喉結上下壓了一次。
溫知意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砸,但她的手指在書頁上一動不動,呼吸平穩到她自己都覺得不真實。
她不能催。
不能打斷。
不能有任何微表情讓他感受到壓力。
他的嘴唇張開了一次,氣流從聲帶上滑過去,發出一個沙啞的音節。
不完整。
不是一個詞,甚至不是一個字。
隻是一個母音被子音卡住了一半之後滑出來的含混聲響,像生了鏽的鉸鏈被強行擰動,澀而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