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麵傳來周大姐喊孩子吃飯的聲音,鍋碗瓢盆叮叮噹噹地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了。
溫知意起身收了碗筷,去灶台邊上洗碗。
洗完碗回來,他還在看。
翻到了第三十幾頁,部隊行軍序列和縱隊展開的示意圖。
搪瓷杯裡的水涼了一半,她拿去換了杯熱的,輕輕放回他手邊。
他的手從書上移開,摸到了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
然後放下杯子,手指重新回到書頁上。
溫知意站在他身側,低頭看了一眼他正在看的那頁。
行軍序列圖上,尖兵班的位置被畫了一個圓圈,標註著和主力之間的距離和聯絡間隔。
她的後槽牙咬緊了一瞬。
尖兵班,那支行動裡,他帶的就是尖兵。
“不早了,明天再看。”
她把聲音放得很輕。
他冇有合上書,但手指從紙麵上抬了起來,收回膝蓋上方。
溫知意把書合上,擱在桌角他夠得到的位置。
“明天我念給你聽。”
他低著頭,亂髮遮住了眼睛。
溫知意搬了稻草鋪在老位置上,裹著軍大衣躺下來。
灶膛裡最後一點柴火坯成了暗紅色的餘燼,光芒從簾子下方地縫漏進來,貼著水泥地麵爬了一小段距離。
黑暗裡,她聽到了翻頁的聲音。
一頁,兩頁,三頁。
間隔越來越短。
她閉著眼睛,嘴角在軍大衣的領口裡彎了一個弧度。
腦子裡已經開始排計劃了。
明天開始用朗讀作為認知刺激的載體,從軍事術語入手,這些是他最熟悉的語義係統,喚醒的門檻最低。
讀的時候控製語速,每句話之間留夠間隔,給他的大腦足夠的解碼時間。
反應良好的話,第三天加入提問環節,簡單的二選一問題,是或不是就夠。
一步一步來。
翻頁聲停了。
黑暗裡傳來書被合上的聲響,然後是布料在地麵上蹭過的摩擦聲。
他躺下了。
呼吸的頻率從清醒時的十八次左右,緩慢地往下降。
十六,十五,十四。
自然入睡。
溫知意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盯著看不見的天花板。
今天在錢中柏辦公室裡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經過計算的,但走出那扇門之後壓在胸口的那種東西不是計算能消化的。
那個人坐在桌後麵喝著茶,用一種和藹的語調談論著把霍長淮送走的方案,就像在討論一件舊傢俱的處置。
兩年前他用同樣的手段把一個活人變成了眾人眼裡的瘋子。
而現在這個瘋子在她三米之外的黑暗裡安靜地翻著一本殘破的軍事手冊,像一個正常人一樣。
溫知意把軍大衣拉到下巴上麵,閉上了眼睛。
他能回來的,一定能。
第二天清晨,溫知意比平時早了十分鐘起來。
灶膛裡塞了柴,火燒旺了,鍋裡蒸著兩個雜糧餅子,熱氣從鍋蓋的縫隙裡冒出來,帶著一股暖融融的糧食香。
她把軍事手冊翻到昨晚他看到的那一頁的後麵三頁,用手指壓平捲曲的紙邊,放在桌上。
然後倒了一杯熱水擱在杯子的固定位置上,在他對麵兩米遠的地方坐下來。
五點五十八分。
光線從鐵絲網的縫隙裡一絲一絲地漏進來,落在桌麵上,落在他閉著的眼睫上麵。
溫知意翻開手冊,清了清嗓子,用那個他最熟悉的頻率開口了。
“步兵排基本進攻隊形……”
她的聲音不高,比日常交談低了半個音階,語速很慢,每一個字之間充分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