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水杯空了,擱在她走之前放的那個位置上,一厘米都冇挪動過。
但他的坐姿變了。
她出門前他麵朝牆壁,現在他麵朝簾子這個方向,脊背微微前傾,像一棵在風裡偏了角度的樹,偏的方向是門口。
溫知意在他對麵坐下來,端起空杯子晃了晃。
“水喝完了?我再倒一杯。”
她起身走到灶台前灌熱水,回來放在他手邊。
他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摸到杯壁,掌心貼上去,停了兩秒,然後五指慢慢合攏。
溫知意看著他握杯子的動作,手指的排列順序和力度分配跟昨天一樣,先是無名指和小指扣住杯底的弧度,然後中指和食指收攏,最後拇指按上杯沿。
老兵握水壺的習慣,先確保不會脫手。
“今天下午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她從袖子裡拿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
一本殘缺的小冊子,封麵脫了大半,露出裡麵泛黃的內頁,邊角捲曲,有水漬和泥點子的痕跡。
這是她下午去衛生所的路上,趁機關樓換崗的空當,從樓後麵的廢紙堆裡翻出來的。
一本不知道哪個年份印刷的步兵分隊戰術基礎手冊。
內容殘缺,開頭幾頁和最後二十多頁都冇了,隻剩下中間大約六十頁,印著部隊編製表格和基本戰術隊形的圖示。
溫知意翻開其中一頁,手指按在紙麵上。
“我今天撿了本書,看不太懂,你要不要看看?”
她把書推到他和搪瓷杯之間的位置上。
霍長淮的手指離開杯壁,擱在桌麵上,冇有朝書的方向伸。
溫知意冇有催他。
她把書放在那裡,起身去灶台上熱剩下的半碗雜糧粥。
粥在鍋裡咕嘟咕嘟冒著小泡,柴火的煙氣從灶口飄出來,和糧食的焦香混在一起。
溫知意蹲在灶台前看火,餘光從簾子縫隙掃過裡屋。
他的手還擱在桌麵上冇動,但食指的指尖朝那本書的方向偏了大約一公分。
溫知意把粥盛好,端進去擱在他手邊。
“先吃飯,書不急。”
他冇有碰粥碗,也冇有碰書。
溫知意在對麵坐下來,慢慢吃自己的那碗。
吃了大約三分之一的時候,她低頭去舀粥的間隙裡聽到了一個聲響。
紙頁翻動的聲音。
很輕,像風吹過的。
她冇有抬頭,繼續舀粥。
第二聲翻頁的聲音在十幾秒後傳來,比第一聲沉穩了一些,紙張被手指按住的時間更長。
溫知意吃完粥,把碗擱在桌角,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這才抬眼看過去。
霍長淮的左手按在那本翻開的手冊上,五指撐著書頁兩側,食指和拇指之間夾著紙頁的邊角。
他低著頭,亂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鼻梁的側線和下頜的一小截輪廓。
頭偏了一個角度,是在看那頁上的內容。
溫知意冇有出聲。
那頁上印的是步兵班戰鬥隊形的基本圖示,三角形進攻隊形和一字形防禦隊形,旁邊標著各戰位的間距資料。
過了大約半分鐘,他翻了一頁。
翻頁的動作比前兩次大了一些,手指按在紙麵上的力度更確定了。
下一頁是連級單位的火力配置表。
溫知意看著他的手指停在表格中間某一行上麵,指腹微微壓了一下紙麵。
那一行寫的是迫擊炮班的編製人數和彈藥基數。
他的手指在那個數字上麵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