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的時候,她看到霍長淮的頭偏了一個角度,朝著她的方向。
他的眼睛還是灰濛濛的,焦點散在她身上某個模糊的位置。
但他的手從桌麵上縮回去了,五指攥著膝蓋骨,指節的輪廓一根一根地凸了出來。
溫知意在他麵前蹲下來。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她的聲音放在那個他最熟悉的頻率上,不高不低,像每天早上她給他端水時說的那些話一樣。
“老周在隔壁,你要是渴了,桌上有水。”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蜷,拇指的指腹磨了一圈。
溫知意站起來,掀簾子出去。
劉國棟在院門口等著,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溫知意從他身邊走過去,腳步不快不慢。
“走吧。”
兩個人穿過家屬院的巷子,拐上通往機關樓的土路。
劉國棟走在前麵帶路,溫知意跟在後麵,兩個人之間隔了三步的距離。
路上碰到了兩個扛著鋤頭往後勤區走的戰士,看了溫知意一眼,又看了劉國棟一眼,腳步快了幾分。
機關樓是一棟兩層的磚房,外牆刷了白灰,樓梯的鐵扶手上鏽跡斑斑。
上到二樓,走廊儘頭的那間辦公室門開著半扇,裡麵傳出暖水瓶倒水的聲音。
劉國棟停在門口,伸手敲了兩下門框。
“錢副政委,溫知意同誌帶到了。”
屋裡沉默了兩秒。
“進來。”
嗓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被茶水潤過的圓滑。
溫知意走進去。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地圖和一麵錦旗。
桌後麵坐著一個人。
五十出頭,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肉鬆弛地堆在顴骨兩側,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擠出一把扇形的皺紋,看著像個和藹的長輩。
溫知意在心裡把這張臉和她記憶裡那個被塗黑的簽名對上了號。
錢中柏。
“坐吧,小溫同誌。”
錢中柏用下巴朝桌前的椅子點了點,手裡端著一個搪瓷茶缸,杯蓋揭開擱在桌角,茶葉梗在熱水裡打著轉。
溫知意在椅子上坐下來,背脊挺直,兩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錢中柏喝了一口茶,把茶缸擱在桌麵上,缸底磕出一聲悶響。
“小溫啊,今天下午的事,我都聽說了。”
他的手指在茶缸的把手上繞了一圈。
“衛東那孩子是我侄子,年輕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我替他向你道個歉。”
溫知意的表情冇有變化。
“錢副政委客氣了。”
錢中柏點了點頭,手指從茶缸上移開,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不過呢,小溫同誌,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雙手交叉擱在腹部。
“霍長淮同誌的情況,組織上一直很關心。他因公負傷,精神狀況不穩定,這些我們都瞭解,但今天這個事,性質不一樣。”
他的目光從溫知意的臉上慢慢移到她的手上,再移回來。
“他對錢衛東動了手,造成了人身傷害,這個不管什麼原因,都是事實。”
溫知意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了一下。
“錢副政委,霍長淮同誌今天的表現屬於病理性應激反應,衛生所的老所長可以出具病情說明。”
錢中柏的嘴角牽了牽,那個和藹的笑容冇有散。
“病情說明是一回事,實際影響是另一回事。”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又敲了一下。
“小溫同誌,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一個隨時可能對身邊的人造成傷害的精神病人,繼續放在家屬院裡,合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