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意蹲下去,端過熱水盆,擰了一把熱毛巾,先擦他的腳。
腳底板凍得通紅,腳趾縫裡嵌著碎石子,她一顆一顆地揀出來,用濕毛巾把傷口上的泥土擦乾淨,塗了碘酒,纏上紗布。
擦到他左腳腳踝的時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圈舊疤。
環形的,窄窄的一圈,麵板的顏色比周圍深了兩度。
鐵鏈磨出來的痕跡。
溫知意的手指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息,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繼續擦拭。
她把兩隻腳都處理完,直起腰來的時候,他的手擱在桌麵上,掌心朝上,手指鬆開著。
溫知意看著他掌心朝上的手。
那隻手三秒之前還能用教科書級彆的精準動作在一秒之內製住一個成年男人,此刻鬆開著擱在桌麵上,指節的弧度鬆弛而疲憊。
她把濕毛巾擰乾,輕輕覆在他攤開的掌心上麵。
熱毛巾的溫度貼上他掌心的麵板,蒸汽從布料的纖維間滲出來,在他的手指縫裡升起幾縷白色的霧氣。
他的手指合攏了,隔著毛巾,把那一點溫度攥在了掌心裡。
溫知意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的臉。
灰霧還籠著他的眼睛,瞳孔散著,看不到焦點。
但他攥著毛巾的那隻手很安靜,冇有顫抖,冇有蜷縮,就是握著,穩穩地握著。
他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條神經,每一個訓練了千百遍的動作迴路,都還完好無損地記得他是誰。
他從來都不是廢人。
院門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從機關大樓方向來的。
溫知意站起來,把毛巾從他掌心裡輕輕抽出來,搭在盆沿上。
她整了整棉襖的領口,走到簾子外麵,站在灶台邊上。
腳步聲到了院門口,停了。
然後是敲門聲,三下,急而重。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隔著院門傳進來,溫知意聽出了劉國棟的嗓音。
“溫知意同誌,錢副政委請你去一趟。”
溫知意站在灶台邊上,灶膛裡還有半截冇燒完的柴,火苗貼著柴禾的斷麵抖了一下。
她轉過頭,隔著簾子的縫隙看了一眼裡屋的方向。
霍長淮坐在桌邊,攥過毛巾的那隻手擱在桌麵上,手指鬆開著,掌心朝上。
掌心的中央,熱毛巾留下的水漬還冇有乾透,在灰暗的光線裡泛著一點微弱的濕潤的光。
溫知意收回目光,走到院門口,把門栓拉開了。
劉國棟站在院門口,檔案夾夾在腋下,小眼睛往院子裡掃了一圈。
“溫知意同誌,錢副政委在機關樓二樓辦公室,請你現在就過去。”
溫知意站在灶台邊上冇動,手指在棉襖下襬上撚了一下。
“劉乾事,請錢副政委等我五分鐘,我換件衣服。”
劉國棟的嘴角抽了一下。
“溫同誌,錢副政委很忙的,你……”
“五分鐘。”
溫知意轉身掀簾子進了裡屋,冇有回頭看他的反應。
霍長淮坐在桌邊,那隻攥過毛巾的手擱在桌麵上,手指鬆開著。
溫知意走到置物架前,從竹筐裡拿出一把梳子,對著窗戶鐵絲網透進來的光,把頭髮理了一遍。
她不求好看,隻求不讓自己以蓬頭垢麵的形象出現在對方的地盤上。
氣勢這種東西,有時候就在一根頭髮絲的差距裡。
她把棉襖上的泥點子拍了拍,領口整了整,又從夾層裡摸了一下那張抄著供給調整通知的黃紙,確認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