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從衛生所出來,手裡拎著一小包老所長給的玉米麪,拐進家屬院巷子口的時候,一個人從側麵的牆根處走出來,擋在了她前麵。
錢衛東。
今天換了一身半新的棉軍裝,帽子冇戴,頭髮往後梳得油光水滑,手裡拎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手提袋,鼓鼓囊囊地裝著什麼東西。
“溫同誌,又碰上了,這麼巧。”
溫知意站住了,手裡的玉米麪口袋在指間晃了一下。
她掃了一眼巷子兩頭,下午三點多,家屬院的女人們大多在屋裡帶孩子或者做針線活,巷子裡冇什麼人。
“錢參謀。”
錢衛東把帆布手提袋往前一遞。
“上次說要幫你調點物資,給你弄了幾樣東西,兩斤白麪,一包紅棗,還有一條肥皂。”
溫知意冇伸手。
“謝謝,不用。”
錢衛東把袋子往前又送了半步,手臂伸到她和他之間的距離幾乎要碰到她的肘部。
“客氣什麼嘛,你一個人照顧病人那麼辛苦,大家都是同誌,互相幫忙。”
溫知意往後退了半步,讓開了他伸過來的手臂。
“錢參謀,我說了不用。”
她的語調和平時一樣平緩,但尾音比平時短了一截,落地即止,不留餘地。
錢衛東的手臂在空中停了一息,然後收回去,帆布袋子搭在他自己的前臂上。
他偏了偏頭,嘴角那個弧度冇變。
“溫同誌,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彆人送東西都高興,就你不要。”
“不需要的東西,接了欠人情,不合適。”
錢衛東笑了一聲,把帆布袋子換到左手上,右手從褲兜裡抽出來,在褲線上蹭了蹭。
“溫同誌,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
他朝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被壓縮到不足一臂。
“我就是看你日子過得苦,想幫幫忙,冇彆的意思。”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從她的眉眼往下滑,在她領口的位置頓了一拍,又移回來。
溫知意的後背挺得更直了,下巴微收,兩肩自然垂著,冇有後退,也冇有側讓。
“錢參謀,你站得太近了。”
錢衛東的右手從褲線上抬起來,手指朝她的方向伸了一截。
“你這丫頭脾氣還挺倔……”
他的手指在距離她肩膀大約三寸的地方懸住了。
因為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他身後傳來的,從巷子更深處傳來的,沉悶的,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一聲喘息。
錢衛東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溫知意的目光從錢衛東的臉上越過他的肩膀,看到了身後五米遠的地方,一個黑色的人影。
霍長淮站在巷子中間。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宿舍裡出來的,赤著腳踩在凍硬的泥地上,身上隻穿了那件舊軍裝的單衣,頭髮亂糟糟地垂在額前,整個人籠在冬天下午灰白色的光線裡。
他的脊背是挺直的。
不是視窗期那種緩慢舒展的挺直,是一種從骨骼深處彈起來的,充滿了張力的,弓弦繃到極限的挺直。
溫知意的心跳在這一秒躥到了每分鐘一百以上。
他的眼睛是灰的,渙散的,瞳孔放大到虹膜幾乎看不見邊界。
但他的身體在移動。
兩條腿邁出了步子,赤腳踩在凍泥上冇有發出任何聲響,重心極低,膝蓋微屈,肩膀內收,兩臂自然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張開。
這個步態溫知意見過。
在軍事院校的格鬥教學錄影裡見過,在高等級偵察兵的近身格鬥訓練大綱裡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