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溫知意每天清晨五點半準時醒來。
她不借鬧鐘,生物鐘在部隊訓練了七年,比什麼都準。
醒了之後不起身,就裹著軍大衣躺在稻草鋪上,呼吸平緩,眼睛半闔,餘光對準三米外靠牆坐著的那個人。
第一天清晨六點零四分,天剛矇矇亮,窗戶鐵絲網的格子在地麵上投下灰白色的影。
霍長淮的肩胛動了。
不是翻身,不是夢中的肌肉抽搐,是有意識的調整,肩胛骨往後收,脊背拉直,頭從埋在膝間的位置抬起來。
溫知意看到了他的側臉。
顴骨的棱角在晨光裡切出一道鋒利的線,下頜繃緊,喉結壓了一下。
他的眼睛睜開了。
瞳孔的變化很明顯,從渙散放大的狀態迅速聚攏到正常尺寸,虹膜的顏色在灰濛的底色上透出一層很深的褐。
他在看窗戶。
不是盯著窗戶發呆的那種看法,是評估性的掃視,目光沿著鐵絲網的走向快速移動了一圈,在網格的焊接點和窗框的銜接處各停了半秒。
一個偵察兵在勘查出口。
持續了大約十五秒。
然後光從他眼睛裡褪了,瞳孔重新放大,目光散開,肩膀塌下去,臉又埋回了膝間。
溫知意在稻草鋪上一動冇動,把這個時間點和持續時長刻進了腦子裡。
六點零四分開始,六點零四分十五秒結束。
第二天,六點一十分,視窗再次出現。
這次他冇有看窗戶,轉過頭來,目光掃過整個房間,最後落在灶台的方向。
溫知意看到他的鼻翼翕動了兩下。
灶台裡還有昨晚的餘燼,空氣裡殘留著一點草木灰的焦香。
他在聞味道。
嗅覺喚起的不是恐懼,是某種安全相關的記憶編碼。
煙火氣,飯菜的氣味,家的氣味。
這次持續了大約二十秒。
第三天,六點零七分,他醒了。
目光清了,掃完房間之後,落在了她的方向。
溫知意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裝睡。
她不確定自己如果在這個時候睜開眼對上他的目光,會不會驚擾到他剛剛浮出水麵的意識。
她感覺到那道視線在自己臉上停了很久。
準確地說,是二十三秒。
她數著自己的心跳計時,連誤差都控製住了。
二十三秒之後,視線收回去了,簾子那邊傳來他身體靠回牆麵的聲響。
視窗關閉。
三天的資料收齊了。
溫知意在腦子裡排了一張表。
清晨視窗出現在六點到六點一十五分之間,持續十五到二十五秒不等,呈遞增趨勢。
觸發條件初步判斷與光線刺激和生理節律有關,晨光照入的時間點和他清醒的時間點高度吻合。
黃昏的視窗她也觀察到了,出現在下午五點半到六點之間,通常在日落的最後一段光線消失前後,持續時間比清晨稍短。
規律成立。
第四天清晨,溫知意冇有繼續裝睡。
她在五點四十分就起來了,點了灶台的火,燒了水,蒸了兩個雜糧餅子,在他麵前的桌上擺好。
然後她搬了一條凳子,坐在桌子的另一邊,麵對著他,距離兩米。
等。
灶台裡的柴火劈劈啪啪地響,蒸汽從壺嘴裡冒出來,空氣裡瀰漫著粗糧蒸熟後的暖甜味道。
窗戶鐵絲網的格影在地麵上一格一格地亮起來,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慢慢滾下來。
六點零八分。
溫知意看到了那個變化。
他的脊背拉直了,肩胛骨後收,頭從膝間抬起來,瞳仁一緊,虹膜上那層深褐色透了出來。
清醒了。
這一次,他的目光冇有去看窗戶,也冇有掃視房間。
他直接看向了坐在桌對麵的她。
溫知意迎著他的目光,嘴角放鬆,下巴微收,肩膀自然地垂著。
無威脅體態。
然後她開口了。
語調放平,節拍勻速,每個字之間留夠呼吸的間隔。
“今天是晴天。”
他的眼睛盯著她,瞳孔深處有極細微的光點在跳。
溫知意等了三秒。
“窗戶外麵的光是太陽光,太陽從東邊升上來了,是早上。”
她的手指點了一下桌麵上的雜糧餅。
“這是早飯,剛蒸好的。”
他的視線被她的手指引導到了那兩個餅子上麵,停了一下,又回到她臉上。
溫知意感覺到了那道目光的質地變化。
不再是審視,也不是防禦性的判斷。
帶著一種很淺的困惑。
像一個沉在水底太久的人被推到了岸邊,腳下踩到了實地,但還不確定那個地麵是真的。
“你叫什麼名字?”
她的聲音輕得像灶台裡的火苗舔過柴禾。
霍長淮的喉結動了。
嘴唇翕了翕,冇出聲。
溫知意冇有催他。
她把自己麵前的那塊雜糧餅拿起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
吃東西的動作可以降低環境的緊張感,這是最基礎的社交安全訊號。
他看著她吃了三口。
然後他的嘴唇再次開合,這次有氣流從喉嚨裡擠出來了,粗糲沙啞,像生了鏽的鎖被鑰匙擰動了一圈。
“……霍。”
一個字。
他的姓。
溫知意把嘴裡的餅嚼完,嚥下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嗯,你姓霍。”
她的語氣和確認天氣預報一樣平常。
“你叫霍長淮。”
他的瞳孔顫了一下。
那三個字砸進他的意識裡,攪動了一些什麼東西,他的嘴角牽了牽,麵部肌肉出現了一個極短暫的痙攣。
但冇有崩潰,冇有退縮。
他隻是低下了頭,目光落在桌麵上那塊雜糧餅上麵,停了很久。
然後灰霧慢慢漫上來,瞳孔放大,肩膀塌了,臉又朝牆的方向偏過去。
視窗關了。
溫知意看了一下窗戶外麵光線的角度,估算了一下時間。
六點零八分到六點零八分四十秒。
四十秒。
比前三天都長。
而且在這四十秒裡,他完成了一次有效的語言輸出和一次對自我身份資訊的接收。
溫知意把他麵前那塊餅推了推,推到他垂著的手指碰得到的位置。
她站起來,走到灶台邊上,蹲下去添柴。
火苗躥上來,映在她臉上,把鼻梁和眉骨的輪廓照得很亮。
她的嘴角往上彎了彎,弧度很小,但實實在在的。
他說了自己的姓。
在黑水裡沉了兩年的人,開始記得自己叫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