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視窗總比清晨晚上幾分鐘。
傍晚五點四十二分,溫知意剛把灶台上的粥攪了兩圈,回頭的時候看到霍長淮的坐姿變了。
脊柱拉開了彎曲的弧度,肩胛微微後展,頸椎恢複到自然的角度。
他的目光從牆麵上移開,落在窗戶鐵絲網縫隙間的那一小截暮色上。
西邊的天燒成了一條橘紅色的長線,光從山脊上滑下來,在屋裡地麵上拖出最後一道淺影。
溫知意放下勺子,走到他對麵坐下來。
動作輕,速度慢,不製造任何突兀的聲響。
“外麵在下山的方向有雲,紅的,明天可能也是晴天。”
他的目光從窗戶收回來,轉到了她臉上。
清的。
瞳孔裡那層褐色在暮光下偏了一個色調,帶著點琥珀的質地。
溫知意在心裡計時,同時抬起手,指尖點了一下桌麵。
“桌子,竹子做的框架,我前幾天拚的。”
她的指尖往右移了兩寸,碰到搪瓷缸子。
“杯子,你的,裡麵是熱水。”
他的視線跟著她的手指移動。
追蹤很穩,冇有延遲,冇有偏差。
溫知意的指尖離開杯子,指向灶台的方向。
“灶台上在煮粥,高粱米加了一點紅薯,等一會兒就好。”
她收回手,攤在膝蓋上,掌心朝上。
“現在是傍晚,快要天黑了。”
她停了一拍。
“你在瀾山軍分割槽的駐地宿舍裡,這是你的房間。”
他的喉結壓了一下。
嘴唇微微張開,氣流擠過齒縫,發出一個很輕的摩擦音。
溫知意等了三秒,冇等到後續的字。
她冇有追問,把手收回來,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朝他那邊推了推。
“喝口水。”
他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指尖碰到缸子的瞬間停了一下。
然後五指合攏,握住了杯壁。
端起來,喝了一口。
放下。
杯底碰桌麵的聲音很輕,位置剛好在桌麵正中線偏右三公分的地方,和他之前放碗的習慣一致。
溫知意注意到他的手冇有縮回膝蓋上。
擱在桌麵上,掌心朝下,指節微曲,離搪瓷缸子很近。
像個哨兵守著自己的裝備。
溫知意的手也擱在桌麵上,兩隻手隔著兩個搪瓷缸子的距離。
“你今天吃了兩頓飯,早上一個雜糧餅,中午半碗麪糊糊。”
她的聲音像流水淌過平坦的河床。
“這是第三頓,粥,再等一會兒就能喝了。”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動了動,中指和無名指輕輕叩了一下桌板。
溫知意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藉著仰頭的動作把湧上來的那股熱意壓了回去。
那個動作太熟悉了。
軍事簡報會上,指揮官在思考時纔有的手部習慣,兩根手指交替叩擊桌麵,頻率和大腦處理資訊的節律同步。
他在想。
他在用一個完整的思維迴路處理她給出的資訊。
但他冇有開口。
暮光在眨眼間暗了下去,屋裡的光線驟減,灶火成了唯一的光源。
火光跳了跳,他的瞳孔放大了。
灰霧翻湧上來,像潮水漫過沙灘上短暫裸露的礁石。
他的肩膀往前塌了,手從桌麵上滑下去,蜷回了膝蓋上方。
視窗關了。
從五點四十二到五點四十三分十秒,持續一分十秒。
比清晨更長。
而且首次出現了複雜運動指令之外的思維性動作。
溫知意起身去灶台上把粥盛出來,端了兩碗回桌邊,一碗擱他手旁,一碗擱自己麵前。
她吹了吹粥麵上的熱氣,喝了一口。
高粱米煮得軟爛,紅薯的甜味化在米湯裡,從舌尖一直暖到胃底。
對麵傳來碗被碰了一下的聲響。
她冇抬頭,繼續喝粥。
直到聽見了他那邊吞嚥的聲音,她的嘴角在碗沿後麵彎了一下。
吃完飯她收了碗,蹲在灶台邊上刷碗的時候,院門外麵響起了周大姐的聲音。
“小溫,在嗎?”
溫知意擦了手走過去。
周大姐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一小包東西,用舊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
“這是什麼?”
周大姐往她手裡一塞,嗓門壓了又壓。
“雞蛋,三個,彆嫌少。”
溫知意捏了捏紙包的手感,蛋殼的弧度隔著報紙硌在指腹上。
“周大姐,你自己家還不夠吃呢。”
“我家那三個皮猴子少吃一口餓不死,你倆得補補。”
周大姐說完又看了一眼裡屋的方向,簾子拉著,光線暗,什麼也看不見。
“他今天怎麼樣?”
“還行,冇鬨。”
周大姐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小溫,我跟你說個事,你心裡有個數就行。”
溫知意把雞蛋放進灶台邊的竹筐裡,轉過來看她。
“下午我去公共水房洗衣服,碰見方秀蘭了。”
溫知意點了下頭,示意她往下說。
“她跟營部那邊的劉嫂子聊天,聲音也冇避人,我在旁邊聽了幾句。”
周大姐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說你天天往衛生所跑,拿草藥換東西,是在搞投機倒把。”
溫知意拿抹布擦著手,手指在粗布的紋路上勻速滑過去。
“她原話怎麼說的?”
“她說,一個右派家庭出來的丫頭,嫁了個瘋子還不老實,到處亂竄,誰知道在搞些什麼名堂。”
周大姐的圓臉膛漲了紅。
“我當時就想懟回去,忍住了,怕給你惹事。”
溫知意把抹布疊好,搭在灶沿上。
“周大姐,謝謝你告訴我。”
“你彆不當回事,方秀蘭那個人嘴巴毒,她男人趙營長在三營有點權,在後勤那批人麵前也吃得開。”
周大姐的手指在圍裙上攥了攥。
“我就怕她在背後使絆子。”
溫知意笑了一下。
“投機倒把這帽子扣得有點大了,我采的是野生草藥,又冇倒買倒賣,衛生所的賬目清清楚楚。”
她往灶台裡添了一根柴,火苗躥了躥,照在她的下巴和脖頸上。
“她要是想告,讓她去衛生所找老所長對賬目,我歡迎。”
周大姐喲了一聲。
“你這個丫頭,心可真大。”
“不是心大,是理不虧。”
溫知意把灶膛裡的柴用火鉗夾了夾位置,火苗穩了下來,暖光在牆壁上鋪開一層赭色的底。
不過方秀蘭的男人趙營長和後勤吃得開這件事,她記下了。
蔣主任那邊剛被她拿條例頂了一回,正需要一個台階。方秀蘭這個時候跳出來,未必是自發的。
“周大姐,你幫我個忙行嗎?”
“你說。”
“明天幫我問問,家屬院裡有冇有誰家有小孩的舊棉衣棉褲,不穿的,我拿草藥換也行。”
周大姐愣了一下。
“你要小孩衣服做什麼?”
“拆了取棉花,重新彈一床薄被。”
溫知意往裡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隻有一件軍大衣,夜裡蓋不住,天越來越冷了。”
周大姐嘴唇動了動,半天冇出聲。
末了她一拍圍裙,轉身就走。
“等著,明天給你送來。”
她走了幾步又扭回頭。
“小溫,你對他是真上心啊。”
溫知意站在灶台前麵,火光在她身後映出一條安穩的影子。
“嫁了就好好過日子。”
周大姐走了之後,溫知意掀簾子進了裡屋。
霍長淮靠著牆,姿勢冇變。
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
他的頭偏了一個角度,麵朝簾子的方向。
簾子和門框之間有一道縫隙,如果角度對的話,從他那個位置可以看到外麵灶台邊上說話的兩個人的影子。
溫知意在他對麵坐下來,冇有提剛纔的對話。
她從竹筐裡拿了一卷紗布出來,比了比他右手上舊紗布的長度,裁了一段新的。
“該換藥了,手伸出來。”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冇有動。
溫知意等了三秒,把紗布和碘酒並排擺在桌上,退回自己的凳子上坐好。
“不著急,想伸的時候再伸。”
灶火在簾子外麵劈啪作響。
屋裡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大約過了兩分鐘,他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了,手腕翻轉,掌心朝上,擱在了靠近她那一側的桌麵邊緣。
溫知意伸手接住他的手腕,指腹貼在他的脈搏上。
跳動穩定,每分鐘七十二次。
她一邊拆舊紗布,一邊把手指往他袖口的方向挪了挪,順著脈搏的跳動往上摸了半寸。
指腹碰到了一小截突起的疤痕,那是她昨晚在側光下辨認過的舊傷的起始位置。
他的手指蜷了蜷,但冇有縮。
簾子外麵的風把灶台裡的一粒火星捲了出來,打著旋兒飛過院子上方。
院牆外麵,遠處機關樓的方向,有一雙皮鞋踩在凍泥上的聲音,很輕,在夜風裡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跟上午老周描述的那個節奏一模一樣。
溫知意低著頭纏紗布,手上的動作冇有任何變化。
但她纏到最後一圈的時候,手指在他的腕骨上多停了一秒。
好,又近了一步。
而有些人,也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