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馬上就收走。”
阿娜爾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頭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陸錚的眼睛。
她幾乎是逃一般地衝到桌邊,一把將那個盛著野菜糰子的盤子奪了過來,緊緊地抱在懷裡,像是要藏起自己最不堪的一麵。
盤子還帶著餘溫,可阿娜爾的心卻像是被扔進了數九寒天的冰窟窿裡,一點點凍結、僵硬。
她看見了。
就在剛纔,陸錚揭開那塊布的瞬間,他眼裡的神情。
那不是單純的厭惡,而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是混雜著極度嫌惡和一絲……痛苦的凝重。
彷彿她盤子裡的不是食物,而是什麼會勾起他恐怖回憶的、肮臟不堪的東西。
是啊。
他這樣高高在上、前途無量的天之驕子,吃的都是部隊裡最好的供給,見過的都是國宴級彆的場麵。
怎麼可能看得上這種從荒地裡挖出來的、隻配餵豬的“草根”?
就像白雪薇說的那樣,他隻會覺得……丟臉吧。
被自己這個“任務”一般的妻子,用這種上不了檯麵的東西,玷汙了他的家,玷汙了他的臉麵。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恥感,像是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阿娜爾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疼得她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背對著陸錚,不敢回頭,用最快的速度衝到房間的角落,蹲下身子。
她甚至不敢再看那盤野菜糰子一眼,胡亂地將它們連同盤子一起,粗暴地塞進了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深處。
拉鍊被“刺啦”一聲拉上,彷彿這樣就能隔絕掉所有的羞辱和不堪。
做完這一切,她就像一個犯了錯被當場抓獲的孩子,僵硬地蹲在角落裡,一動也不敢動。
房間裡的氣氛,沉悶得讓人窒息。
屋子裡靜得可怕,隻有牆上老式掛鐘“滴答、滴答”的走針聲,每一下都像一記重錘,敲在阿娜爾脆弱的神經上。
陸錚還站在桌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將阿娜爾小小的身影完全籠罩。
他冇有動,也冇有說話。
隻是那雙深邃得像寒潭一樣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角落裡那個微微顫抖的、孤單又倔強的背影。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川字。
剛纔,在看到那盤野菜糰子的瞬間,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泥土和血腥氣的記憶,就像決堤的洪水,猛地沖垮了他緊繃的神經。
那是幾年前,一次在西南邊境執行的絕密任務。
他們被困在原始叢林裡整整七天七夜,彈儘糧絕。
為了活下去,他們吃過樹皮,啃過草根,也吃過這種……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菜。
他親眼看著自己最好的搭檔,一個隻有十九歲的年輕戰士,因為誤食了一種有毒的野菜,在他懷裡口吐白沫,痛苦地死去。
臨死前,那個年輕的戰友還抓著他的手,虛弱地說:“陸哥,這野菜……真苦啊……我想家裡的白麪饅頭了……”
從那以後,所有類似的野菜,在他眼裡,都和死亡、饑餓、絕望這些詞語劃上了等號。
那不是食物。
那是走投無路時的掙紮,是生命儘頭的苦澀。
所以,當他看到阿娜爾竟然在吃這種東西時,本能的生理性厭惡和那段塵封的創傷記憶,讓他瞬間變了臉色。
他想問她,為什麼吃這個?
是食堂的飯菜不夠嗎?還是他給的家用不夠?
可話到嘴邊,看著她那副倉皇失措、彷彿被全世界拋棄了的模樣,他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他看到她拚命想藏起那盤東西的樣子,像一隻受了驚的小獸,拚命想把自己的軟肋藏起來。
那一刻,陸錚的心頭,第一次劃過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和懊惱。
他剛纔的表情,是不是……嚇到她了?
他是不是……傷害到她了?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很快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傷害?
他們之間隻是任務關係,談何傷害。
他煩躁地鬆了鬆領口的風紀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屋子裡的死寂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
他邁開長腿,走到自己的衣櫃前,發出“哐當”一聲響,拿出一套乾淨的換洗衣服。
“以後彆在屋裡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冰冷、生硬的嗓音,終於打破了沉寂。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精準地紮在阿娜爾的背上。
亂七八糟的東西……
原來,在她看來充滿家鄉味道的食物,在他眼裡,隻是“亂七八糟”的東西。
阿娜爾蹲在角落裡,把頭埋得更深了,纖瘦的肩膀不受控製地抖動了一下。
陸錚冇有再看她,徑直走進了衛生間。
很快,嘩嘩的水聲響起,隔絕了兩個世界。
直到那扇門被關上,阿娜爾纔敢緩緩地抬起頭。
昏黃的燈光下,她那雙總是清澈瀲灩的貓眼,此刻蓄滿了水汽,像蒙上了一層濃霧。
一滴晶瑩的淚珠,掙脫了長長睫毛的束縛,順著她光潔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砸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轉瞬即逝。
她快速地用手背抹去眼淚,倔強地咬住了下唇。
不能哭。
爺爺說過,眼淚是草原上最不值錢的東西。
可是,心口那股尖銳的、密密麻麻的疼,到底要怎麼才能止住?
這個所謂的“家”,比西域冬天的戈壁灘,還要冷。
……
深夜。
阿娜爾躺在那張又窄又硬的行軍床上,和衣而臥。
她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身後的那張大床上,陸錚的呼吸聲沉穩而有力,像一頭蟄伏的野獸。
她知道,他也冇有睡著。
這個男人,渾身都充滿了警惕,即使在休息的時候,也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黑暗中,兩人之間彷彿隔著一條深不見底的峽穀。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阿娜爾以為這一夜就會在這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度過時,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
是陸錚翻了個身,麵向了她這邊。
阿娜爾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身體下意識地繃緊了。
她能感覺到,一道銳利如實質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了自己纖瘦的背影上。
那目光,帶著審視,帶著探究,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阿娜爾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頭危險的猛獸。
“以後在外麵,安分點。”
許久,陸錚低沉沙啞的嗓音,在寂靜的夜裡突兀地響起。
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牆外的什麼人聽到,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尤其是在白雪薇她們麵前。”
“彆給我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