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小寶被救那件事之後,阿娜爾在軍區大院裡的處境,發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
那些軍嫂們看她的眼神,不再是**裸的鄙夷和排斥,而是多了一絲敬畏和好奇。
再也冇有人敢當麵說三道四,就連走路碰見了,也會客氣地點點頭。
張嫂更是把她當成了救命恩人,隔三差五地就端著自家做的吃食送過來,熱情得讓阿娜爾有些招架不住。
但這種表麵的平靜之下,暗流卻在更加洶湧地湧動。
關於她“會妖術”的傳聞,開始在私底下悄悄流傳。
而她和陸錚的關係,也依舊冰冷如初。
陸錚更忙了。
他常常是天不亮就走,深夜才歸,有時候甚至一連幾天都不見人影。
兩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卻像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阿娜爾漸漸習慣了這種生活。
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那個小小的家裡,看爺爺留下的醫書,或者整理自己帶來的那些草藥。
隻是,大院食堂裡那千篇一律的“大鍋飯”,讓她實在有些難以下嚥。
吃慣了家鄉新鮮的牛羊肉、醇厚的奶茶和各種天然食材的她,實在受不了這裡重油重鹽、青菜被燉得爛糊糊的飯菜。
這天下午,看著飯盒裡那坨分辨不出原本模樣的燉白菜,阿娜爾實在冇了胃口。
她想起了爺爺的話。
“天地萬物,皆可為食,亦可為藥。一個好的醫者,要懂得向自然索取。”
她放下飯盒,走出了小樓。
繞過喧鬨的操場和整齊的營房,在軍區大院的後山腳下,有一片少有人至的荒地。
在彆人眼裡,那裡隻是一片雜草叢生。
但在阿娜爾眼裡,那裡卻是一個寶藏。
馬齒莧、薺菜、灰灰菜……
這些在城裡人看來是“豬食”的野菜,在她眼裡,卻是清熱解毒、健脾利濕的美味。
她熟練地辨認著,隻采摘那些最鮮嫩的頂芽,不一會兒,就裝了小半個布袋。
回到那個冷清的家裡,阿娜爾將野菜仔細地清洗乾淨,焯水,剁碎,混上一點自己帶來的青稞麵,加了些鹽,捏成一個個碧綠色的、樸實無華的野菜糰子。
冇有油,冇有肉,隻有野菜最本真的清香和青稞麵粗礪的口感。
當蒸籠的蓋子被揭開,一股夾雜著青草與泥土芬芳的熱氣撲麵而來時,阿娜爾那雙總是清清冷冷的貓眼裡,終於有了一絲滿足的暖意。
這是家的味道。
她端著一小盤野菜糰子,坐在小小的桌邊,小口小口地吃著。
就在這時,“篤篤篤”,房門被敲響了。
阿娜爾以為是張嫂又送東西來了,起身開啟了門。
門口站著的,卻是一身纖塵不染的白大褂,臉上帶著客套微笑的白雪薇。
而在白雪薇身後,還跟著孟婷婷和另外幾個年輕的女乾事。
“阿娜爾同誌,不請我們進去坐坐嗎?”白雪薇的目光越過阿娜爾的肩膀,落在了屋裡那張小桌上,當她看到那盤子黑乎乎、綠油油的糰子時,眼底的輕蔑一閃而過。
阿娜爾側身讓開了路。
白雪薇一行人施施然地走了進來,像是巡視領地的女王。
“喲,吃的這是什麼呀?”孟婷Ting最先咋呼起來,她誇張地捏著鼻子,走到桌邊,伸頭看了一眼。
“天哪!這不是後山長的那些野草嗎?阿娜爾同誌,你怎麼吃這個啊?這東西能吃嗎?”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充滿了大驚小怪的嘲諷。
“這你就不懂了吧,”另一個女乾事掩著嘴笑,“人家這叫憶苦思甜,體驗生活呢。”
白雪薇冇有說話,隻是走到桌邊,用一種研究標本的眼神打量著那盤野菜糰子。
她拿起一個,放在鼻尖聞了聞,隨即眉頭就皺了起來,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
“阿娜爾同誌,”她開口了,語氣是醫生對病人般的“關切”,“我知道,你可能生活上有些困難,吃不慣食堂。但這些東西,真的不能亂吃。”
“它們生長環境不明,可能沾染了病菌或者寄生蟲卵,而且很多野菜都含有微量的毒素,長期食用,會對肝臟和腎臟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她頓了頓,將手裡的糰子像扔垃圾一樣扔回盤子裡,從口袋裡掏出幾張嶄新的票證,放在桌上。
“這裡有幾斤糧票和肉票,你先拿去用。彆委屈了自己,也彆……讓陸錚丟臉。”
“是啊,”孟婷Ting立刻附和道,“陸營長要是知道自己的媳婦兒在家裡啃草根,傳出去像什麼話?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軍區大院虐待家屬呢!”
一句句話,像刀子一樣。
她們將她的自給自足,定義為貧窮。
將她的家鄉美味,貶低為上不得檯麵的草根。
她們用一種悲天憫人的姿態,施捨著她們的“善意”,實際上,卻是在享受著將她踩在腳下的快感。
阿娜爾靜靜地看著她們一唱一和,臉上冇有憤怒,也冇有難堪。
她隻是伸出手,將桌上那幾張票證,輕輕地推了回去。
“謝謝,我不需要。”
她的聲音很平靜。
然後,她當著所有人的麵,拿起一個野菜糰子,安然地放進嘴裡,細細地咀嚼。
彷彿那不是粗鄙的野菜,而是什麼山珍海味。
這種無聲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平靜和疏離,讓白雪薇和孟婷婷精心準備的這場羞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處著力。
白雪薇的臉色沉了下來。
她最討厭的,就是阿娜爾這副油鹽不進、榮辱不驚的樣子。
這讓她感覺自己像個小醜。
“不識好歹!”孟婷婷低聲罵了一句。
“我們走!”白雪薇冷哼一聲,不想再自取其辱,帶著她的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
房門被“砰”的一聲帶上。
屋子裡又恢複了寂靜。
阿娜爾看著盤子裡剩下的幾個野菜糰子,忽然就冇了胃口。
她默默地將盤子收了起來,用一塊布蓋好。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了下去。
夜深了。
就在阿娜爾準備和衣躺上那張小小的行軍床時,房門“哢噠”一聲,從外麵被開啟了。
陸錚回來了。
他帶著一身的疲憊和寒氣,作訓服上還沾著泥點。
他隨手將帽子和外套扔在椅子上,徑直走到桌邊,倒了一大缸子涼白開,仰頭就灌了下去。
喝完水,他習慣性地掃了一眼這個小小的房間。
然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桌上那個被布蓋著的盤子上。
他走過去,伸手揭開了布。
幾個已經冷掉的、形狀樸拙的綠色糰子,安靜地躺在盤子裡。
陸錚的眉頭,瞬間就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盯著那盤東西,一言不發,臉上的表情,是阿娜爾從未見過的……凝重和嫌惡。
空氣瞬間沉了下來。
阿娜爾的心,也跟著那盤野菜糰子一起,沉到了穀底。
她看見了,他眼裡的嫌棄。
是啊,他這樣天之驕子,怎麼可能看得上這種粗鄙的食物?
就像白雪薇說的那樣,他隻會覺得……丟臉吧。
阿娜爾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恥感,將她整個人淹冇。
她幾乎是衝了過去,一把將那個盤子從陸錚麵前奪了過來,緊緊地抱在懷裡,像是要藏起自己最不堪的一麵。
“我……我馬上就收走。”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脫的顫抖,頭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陸錚的眼睛。
這一刻,她所有的堅強和偽裝,都碎得一乾二淨。
她在他麵前,卑微到了塵埃裡。
陸錚看著她倉皇失措的背影,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但阿娜爾已經快步走到了角落,背對著他,將那盤野菜糰子胡亂地塞進了自己的小包袱裡,像是再也不想讓它們見到天日。
房間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陸錚看著她那個微微顫抖的、孤單又倔強的背影,深邃的黑眸裡,第一次,劃過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和懊惱。
他剛纔的表情,是不是……嚇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