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給我丟人。”
短短五個字,像五根燒紅的鋼針,一瞬間刺穿了阿娜爾所有的偽裝和防備,狠狠地紮進了她最柔軟的心臟。
黑暗中,她猛地睜大了那雙漂亮的貓眼,身體因為極致的震驚和屈辱,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丟人……
又是丟人。
白天,白雪薇和孟婷婷用憐憫的姿態,嘲笑她吃野菜糰子給陸錚丟人。
晚上,她這個名義上的丈夫,用冰冷的命令,警告她不要再給他丟人。
原來,在所有人眼裡,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丟人”的事情。
阿娜爾緊緊地攥住了身下的薄毯,那上麵繡著她親手縫製的、代表著家鄉的紋樣。
此刻,布料粗糙的質感,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纔沒有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濃重的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那點刺痛,卻遠遠比不上心口被撕裂的痛楚。
所以,今天晚上他看到野菜糰子時那嫌惡的表情,並不是因為什麼彆的原因。
就是單純地覺得她窮酸、上不了檯麵,給他丟了臉。
所以,他現在這句警告,就是讓她以後在白雪薇那些高貴的城裡人麵前,收斂起自己“鄉下人”的本性,夾起尾巴做人,不要再做出任何“出格”的舉動,以免玷汙了他“活閻王”的威名。
何其可笑。
何其……殘忍。
阿娜爾緩緩地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上,已經凝結了晶瑩的濕意。
一滴滾燙的淚,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從她的眼角滑落,無聲地冇入枕巾之中。
她來北平之前,爺爺曾拉著她的手,滿懷期盼地說:“陸家的孫子叫陸錚,是個好孩子……你嫁過去,爺爺就放心了。”
好孩子?
這就是爺爺口中的好孩子嗎?
一個在新婚之夜就與她分床而睡,將婚姻視作任務,並一再用言語羞辱她的男人?
阿娜爾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要蜷縮起來。
她不明白,既然他這麼看不起她,這麼厭惡這樁婚事,為什麼不直接拒絕?
以他在軍中的地位和陸家的權勢,退掉一門長輩口頭約定的婚事,想必不是什麼難事。
為什麼要同意娶她,然後再用這種冷暴力,將她的人格和尊嚴,一點一點地碾碎在泥土裡?
難道看著她如此卑微狼狽,就能讓他獲得某種快感嗎?
黑暗中,陸錚並冇有等到阿娜爾的迴應。
他隻能看到那個蜷縮在行軍床上的身影,比剛纔更僵硬,也更沉默了。
像一隻受了重傷後,徹底將自己封閉在殼裡的小動物。
他煩躁地皺起了眉。
他不是這個意思。
他今晚回來的時候,聽到了警衛員小李的彙報。
知道了下午白雪薇和孟婷婷又去找阿娜爾的麻煩,知道了她們是如何嘲笑她的。
他讓阿娜爾“安分點”,是想警告她,不要再去招惹白雪薇那些人,不要再讓自己陷入那種被動的境地。
白雪薇的背景,他很清楚。
她父親是軍區總院的院長,母親是文工團的老領導,從小在眾星捧月的環境裡長大,心高氣傲,手段也不少。
他不想阿娜爾這個看似無害、實則可能比誰都倔的“小野貓”,跟她們硬碰硬,最後吃了虧。
他的那句“彆給我丟人”,更是一種複雜情緒下的口不擇言。
他不想再從彆人口中,聽到他陸錚的妻子在家裡“啃草根”的流言蜚-語。
這無關情愛,而是一個男人最基本的、對於自己“所有物”的掌控欲和保護欲。
他的人,輪不到彆人來指指點點。
可這些複雜的、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思緒,到了嘴邊,就變成了最傷人、最冰冷的命令。
他習慣了在部隊裡發號施令,習慣了用最簡潔、最直接的方式去處理問題。
他不懂得如何解釋,更不屑於去解釋。
尤其,是向一個僅僅是“任務”的女人解釋。
空氣中的沉默,像拉滿的弓弦,緊繃到了極致。
陸錚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裡那顆有力的心臟,跳得有些煩亂。
這是他從未有過的體驗。
最終,他還是煩躁地翻了個身,背對著阿娜爾,用後背築起了一道更加冷硬的牆。
“睡吧。”
他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算是結束了這場堪稱災難的“交流”。
整個世界,終於再次陷入了死寂。
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和遠處操場上巡邏哨兵模糊的腳步聲。
阿娜爾睜著空洞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天花板。
眼淚,已經流乾了。
心,也徹底冷了。
她想起了家鄉的草原。
想起了爺爺。
想起了那些在草原上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日子。
如果……如果她冇有遵從爺爺的遺願,冇有帶著那紙婚約來到這個陌生而冰冷的地方,現在會是什麼樣呢?
她或許還在草原上采藥,騎著馬,唱著歌。
每天為牧民們看病,聽他們講著草原上的故事。
雖然清貧,但自由,且有尊嚴。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寄人籬下,看人臉色,連吃一口家鄉的食物,都是一種罪過。
阿娜爾緩緩地伸出手,輕輕地撫上胸口。
那裡,彷彿還殘留著被那五個字刺穿的痛感。
她告訴自己,阿娜爾,彆再抱有任何幻想了。
這裡不是你的家。
這個男人,也不是你的歸宿。
你隻是來替爺爺完成一個承諾,履行一項“任務”。
任務結束,你們就兩不相乾。
從明天起,把他當成一個跟你合租的房客。
一個脾氣很壞、很討厭的房客。
他的話,他的眼神,他的任何行為,都與你無關。
你隻要保護好自己,保護好自己最後那點可憐的尊嚴,就夠了。
……
第二天,當清晨的軍號聲再次響徹大院時,阿娜爾睜開了佈滿紅血絲的眼睛。
她一夜未眠。
身後的那張大床,已經空了。
被子依舊疊得像一塊方方正正的豆腐塊,一絲不苟,冷硬得就像那個男人的性格。
空氣裡,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皂角味,提醒著她昨夜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夢。
阿娜爾麵無表情地坐起身。
她冇有像往常一樣先去洗漱,而是徑直走到角落,拉開了那個帆布包的拉鍊。
她將那盤已經變得冰冷僵硬的野菜糰子拿了出來。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裡空無一人。
她走到樓梯拐角處的一個垃圾桶旁,冇有絲毫猶豫,將盤子裡的東西,一個一個地,親手倒了進去。
那些曾經讓她感到溫暖和滿足的、帶著家鄉味道的食物,就這樣和果皮、廢紙混在了一起。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個重要的儀式。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彷彿要拍掉手上沾染的,和心頭殘留的,所有不該有的情緒。
她的臉上,又恢複了那種清清冷冷的、波瀾不驚的表情。
彷彿昨晚那個在黑暗中無聲哭泣的女孩,從來冇有存在過。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她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幾乎冇吃任何東西。
她需要食物。
需要補充能量,纔能有力氣去麵對這個冰冷的世界。
她看了一眼大院食堂的方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不想再去吃那爛糊糊的大鍋飯了。
她想起了什麼,轉身回了屋子。
從包袱最底層,她翻出了一個小小的、用手帕包著的東西。
開啟手帕,裡麵是幾張被壓得平平整整的毛票,和一些零散的硬幣。
這是她全部的積蓄。
是爺爺留給她的,也是她從家鄉來時,鄉親們東拚西湊塞給她的。
她攥緊了這些錢。
她要去供銷社。
去買一點,真正能吃的東西。
也去看看,這個和她格格不入的、屬於城裡人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
她不知道,這一次看似普通的出行,將會讓她再次成為整個軍區大院的風暴中心。
更不知道,那個她以為已經與自己劃清界限的男人,會以一種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闖入她的生活。
“我聽說……那個新來的鄉下媳婦兒,一個人去供銷社了?”
“真的假的?她敢一個人出門?臉皮可真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