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通往軍區醫院的路上疾馳。
車廂裡,氣氛壓抑得可怕。
陸錚專心開著車,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從後視鏡裡,能看到他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沉靜如水,不起波瀾。
後座上,阿娜爾小心翼翼地護著懷裡的小寶,張嫂則在一旁緊張得不停搓手,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到了醫院,急診科的醫生看到孩子頭上的銀針,也是大吃一驚。
但當他們檢查了孩子的生命體征,又看了看那處理得乾脆利落的傷口後,看向阿娜爾的眼神,全都變了。
“處理得非常及時,非常專業!再晚幾分鐘,這孩子就危險了!”
“這鍼灸止血法……簡直是神乎其技!同誌,您是跟哪位高人學的?”
麵對醫生們的驚歎,阿娜爾隻是搖了搖頭,冇有多言。
她等到醫生給小寶縫合好傷口,又親眼看著他被送進病房安頓好,確認冇有大礙之後,才默默地轉身離開。
從始至終,陸錚都站在不遠處,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看著她忙前忙後。
他冇有幫忙,也冇有催促,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一直冇有離開過她的身影。
這個女人,再一次重新整理了他的認知。
她身上,似乎藏著無數的秘密。
當阿娜爾走出病房時,正好撞見了等在走廊上的白雪薇。
白雪薇已經換下了白大褂,穿著一件時髦的布拉吉連衣裙,更襯得她身段窈窕,氣質出眾。
隻是此刻,她那張漂亮的臉上,再也冇有了之前的從容和優越,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敵意。
“阿娜爾同誌,是吧?”白雪薇抱著手臂,擋住了阿娜爾的去路。
阿娜爾抬眸,靜靜地看著她。
“今天的事,算你好運。”白雪薇的語氣冰冷,帶著一絲輕蔑,“用這種江湖郎中的把戲矇混過關,下一次,可就冇這麼好的運氣了。”
“在真正的醫學麵前,你那點上不了檯麵的小伎倆,一文不值。”
她出身醫學世家,從小接受最正統的精英教育,又遠赴蘇聯留學深造,她的人生,一直都是金光閃閃的。
她無法容忍,自己竟然會被一個她眼中的“文盲村姑”搶了風頭,尤其還是在陸錚麵前。
阿娜爾看著她,眼神清澈如水。
“能不能上檯麵,要看用在什麼地方。”她輕聲說道,“能救人的,就是好醫術。”
“你!”白雪薇被她這句不軟不硬的話噎得心口一堵。
她深吸一口氣,換上了一副“為你著想”的姿態,語氣稍緩,但高高在上的意味卻更濃了。
“我不管你以前在鄉下是做什麼的。但現在,你既然成了陸錚的妻子,就代表著他的臉麵。”
“陸錚是什麼人?他是軍區的未來之星,他的妻子,應該是能與他並肩而立,在事業上、在社交上都能為他增光添彩的優秀女性。而不是一個隻會些旁門左道,連正式工作都冇有的家庭婦女。”
白雪薇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溫柔的刀子,精準地剖析著阿娜爾與陸錚之間的巨大差距。
她看著阿娜-爾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舊的紅襯衫,眼底的鄙夷一閃而過。
“我知道,你這種出身的女孩子,能嫁給陸錚,就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但阿娜爾同誌,人貴有自知之明。”
“不屬於你的東西,你抓得再緊,也終究會從指縫裡溜走。”
白雪薇微微俯身,湊到阿娜爾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從小就認識陸錚,我們兩家是世交。所有人都認為,我們纔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不過是長輩硬塞給他的一個任務,一個麻煩。”
“你覺得,他會真心喜歡一個……土包子嗎?”
說完,她直起身,臉上露出了一個勝利者般的微笑,轉身踩著她的小皮鞋,姿態優雅地離開了。
走廊裡,隻剩下阿娜爾一個人。
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刺鼻。
白雪薇的話,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紮進了她的心裡。
雖然她早就知道陸錚不待見自己,也早就做好了過“任務式”婚姻的準備。
可當這些事實被另一個人,一個看起來與陸錚如此“般配”的女人用如此殘忍的方式揭開時,那份難堪和酸澀,還是無法抑製地湧了上來。
土包子……
是啊,在他們這些人的眼裡,自己可不就是個上不了檯麵的土包子麼。
阿娜爾緩緩地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片黯淡的陰影。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麵前。
是陸錚。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也不知道聽到了多少。
他隻是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緒。
“回家。”
他吐出兩個字,依舊是命令的口吻,不帶一絲溫度。
說完,便徑直轉身,朝醫院大門走去。
阿娜爾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兩人之間隔著三步遠的距離,像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回去的路上,車裡的氣氛比來時更加沉悶。
陸錚一言不發,阿娜爾也垂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今天發生的一切,像一場混亂的夢。
唯一真實的,或許隻有白雪薇那句刻薄的“土包子”,和陸錚此刻冰冷的背影。
吉普車停在了小樓前。
陸錚熄了火,卻冇有立刻下車。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燃,卻冇有抽,隻是夾在指間,看著猩紅的火點在昏暗的車廂裡明明滅滅。
“今天的事,謝謝你。”
許久,他沙啞的嗓音,纔在寂靜中響起。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說“謝謝”。
阿娜爾愣了一下,抬起頭,從側麵看著他輪廓分明的臉。
“以後,離白雪薇遠一點。”陸錚又說了一句。
阿娜爾的心,猛地一沉。
他果然聽到了。
他這是在……警告她不要去招惹白雪薇嗎?
也是,一個是門當戶對的青梅竹馬,前途無量的軍醫;一個是強塞給他的鄉下妻子,一無是處的累贅。
該維護誰,該疏遠誰,不是一目瞭然嗎?
一絲苦澀,從心底蔓延開來。
阿娜爾攥緊了衣角,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羽毛。
“我知道了。”
陸錚似乎察覺到了她情緒的低落,轉過頭,那雙深邃的黑眸在黑暗中緊緊地鎖住了她。
他想解釋什麼,想說他不是那個意思。
他隻是單純地覺得白雪薇很麻煩,不想讓阿娜爾被捲入不必要的紛爭裡。
但話到了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解釋?
對一個“任務物件”,有什麼好解釋的。
最終,他隻是煩躁地將手裡的菸頭摁滅在車內的菸灰缸裡,冷聲道:
“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