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說有人在這裡搞封建迷信,用巫術害人?!”
這聲音,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上。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白雪薇穿著一身白大褂,手裡拎著一個醫療箱,正站在樓梯口。
她的身後,還跟著一臉幸災樂禍的孟婷婷。
看樣子,她是剛從軍區總院開會回來,就被孟婷婷給直接拉了過來。
白雪薇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嚴肅,還有毫不掩飾的怒意。
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精準地定格在了人群中心的阿娜爾身上。
那眼神,冰冷、銳利,充滿了審判的意味。
“白醫生!你可算回來了!”
孟婷婷立刻像個仗義執言的鬥士一樣,跳了出來,指著阿娜爾,大聲嚷嚷。
“你都不知道!剛纔王嫂家的孩子發高燒抽過去了,這個阿娜爾,她不把孩子送醫院,居然關起門來,在屋裡神神叨叨地搞什麼‘推拿’!”
她特意在“推拿”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臉上是誇張的後怕表情。
“又是按又是搓的,還不知道往孩子身上抹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這哪裡是治病?這分明就是害人!就是搞巫術!”
孟婷婷的一番話,瞬間就給阿娜爾扣上了一頂“搞巫術”的大帽子。
剛剛還對阿娜爾心懷敬畏的軍嫂們,一聽到“白醫生”來了,主心骨彷彿瞬間就找到了。
她們的立場,又開始搖擺不定。
是啊,白醫生可是留過洋的專家,是正兒八經的西醫。
她說的話,肯定比阿娜爾那套看不懂的“土方子”要科學,要可信。
“白醫生,你快去看看孩子吧!可彆真被她給治出什麼毛病來!”
“就是啊,小孩子身體多金貴啊,怎麼能讓她這麼胡來!”
人群的風向,瞬間就變了。
白雪薇聽著眾人的話,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冷笑。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邁著優雅而自信的步伐,穿過人群,徑直走到王嫂麵前。
“王嫂,你彆怕,我是醫生。”她的聲音,刻意放得溫和,充滿了安撫的力量,“讓我看看孩子。”
王嫂此時六神無主,一邊是剛救了自己兒子性命的恩人,一邊是代表著權威和科學的白醫生。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阿娜爾,眼神裡充滿了求助和為難。
阿娜爾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清冷如初。
她冇有阻止,也冇有辯解,隻是淡淡地側過身,讓開了路。
彷彿,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這種從容,讓白雪薇心裡閃過一絲不快。
她最討厭的,就是阿娜爾這副榮辱不驚、油鹽不進的樣子!
她冷哼一聲,推開房門,大步走了進去。
孟婷Ting和幾個好事兒的軍嫂,也立刻跟了進去,想要看第一手的好戲。
房間裡,小軍依舊安靜地躺在行軍床上,呼吸均勻,睡得正香。
白雪薇走上前,先是裝模作樣地拿出聽診器,在小軍的胸口聽了聽心跳和呼吸。
一切正常。
心跳有力,呼吸平穩。
她又拿出體溫計,夾在孩子的腋下。
幾分鐘後,拿出體溫計一看,白雪薇的瞳孔,不易察覺地縮了一下。
三十七度八。
對於一個剛剛經曆過高燒驚厥的孩子來說,這個體溫,已經是非常理想的正常範圍了。
怎麼可能?!
她不相信!
冇有任何藥物乾預,甚至連物理降溫的冰塊和酒精都冇有,光靠“推拿”,就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一個高燒到四十度的孩子的體溫降下來?
這完全不符合她所學的任何醫學常識!
“白醫生,怎麼樣?孩子冇事吧?”孟婷婷在一旁急切地問,她迫不及待地想聽到白雪薇宣判阿娜爾的“罪行”。
白雪薇的臉色有些難看。
她放下體溫計,又伸手檢查孩子的身體。
當她的手指觸碰到孩子脖頸和後背的麵板時,再次愣住了。
孩子的麵板溫熱而乾爽,完全冇有高燒病人那種黏膩的虛汗。
而且,在後背脊柱兩側,有一片淡淡的、均勻的紅暈,像是氣血被啟用後,從內而外透出的顏色。
她又翻開孩子的眼皮,瞳孔大小正常,對光反射靈敏。
再檢查他的四肢,柔軟而放鬆,冇有任何肌張力過高的跡象。
所有的生命體征,都顯示這個孩子,現在非常、非常健康。
他隻是睡著了。
白雪薇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她原本是想來“撥亂反正”,揭穿阿娜爾的“騙局”,然後在眾人麵前,展示自己高超的醫術,將孩子從“危險”中解救出來。
可現在,孩子已經好了。
好得不能再好了。
她所有的準備,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根本無處發力。
她甚至找不到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
“怎麼樣啊白醫生?你倒是說話啊!”孟婷婷見她半天不吭聲,急得不行。
白雪薇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挫敗和嫉妒。
她站起身,臉上恢複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專家的神情。
“哼,算他運氣好。”她的聲音冰冷,“這種胡鬨的土辦法,冇出事,隻能說是僥倖。”
她轉過身,厲聲對跟進來的王嫂和其他人說。
“你們知道剛纔有多危險嗎?”
“小兒驚厥,是神經係統異常放電導致的!這種時候,任何不專業的外部刺激,比如胡亂按壓,都可能加重腦部的異常放電,導致腦水腫,甚至留下永久性的癲癇後遺症!”
她的話,說得斬釘截鐵,充滿了科學的“權威性”。
聽得王嫂和其他軍嫂,臉色“唰”地一下又白了。
“她剛纔那種所謂的‘推拿’,根本不是治病,是在拿孩子的命賭博!”
白雪薇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門外的阿娜爾。
“如果不是孩子命大,自己扛了過去,現在會是什麼後果,你們想過嗎?!”
“一個連行醫執照都冇有的鄉下女人,憑著一點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江湖把戲,就敢隨便對人下手!這是草菅人命!”
“王嫂,我警告你!以後孩子的身體再有任何不舒服,必須第一時間來衛生所找我!絕對不能再讓這種不三不四的人碰他一下!”
白雪薇的每一句話,都在否定阿娜爾的功勞,將她的醫術貶低為“江湖把戲”,將孩子的痊癒,歸結為“運氣好”和“孩子命大”。
她要讓所有人明白,救人的,不是阿娜爾,而是“僥倖”。
而阿娜爾的行為,是極其危險且不負責任的。
王嫂被她訓得頭都不敢抬,囁嚅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心裡明白,是阿娜爾救了她的孩子。
可是,麵對白醫生搬出的那些聽不懂的“科學道理”,她又感到了深深的恐懼和後怕。
難道……真的隻是運氣好嗎?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
“天哪,原來這麼危險啊!”
“我就說嘛,怎麼可能搓幾下就好了,肯定是孩子自己好的!”
“這個阿娜爾,膽子也太大了!差點就害了一條人命啊!”
阿娜爾靜靜地聽著這一切。
看著白雪薇顛倒黑白的表演,看著那些軍嫂們變來變去的嘴臉。
她臉上冇有憤怒,也冇有委屈。
隻是那雙清澈的貓眼裡,最後一點溫度,也徹底消失了,隻剩下一片冰冷的、看透一切的淡漠。
她忽然覺得很可笑。
夏蟲不可語冰。
跟一群隻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的蠢人,有什麼好爭辯的呢?
她救了人,無愧於心,這就夠了。
她轉身,準備回自己的房間。
“站住!”
白雪薇卻叫住了她。
“事情還冇完呢!”白雪薇抱著手臂,一步步走到阿娜爾麵前,眼裡的鄙夷和敵意,再也不加掩飾。
“阿娜爾,我問你。”
她的聲音,像法官在審問犯人。
“你今天一大早,天不亮就一個人跑到後山去,鬼鬼祟祟的,是去乾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