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你說她拿了陸錚給的錢,去買了一堆中藥和廢鐵條?”
衛生所裡,白雪薇聽完孟婷婷添油加醋的彙報,精緻的柳眉立刻就蹙了起來。
她手裡的鋼筆,“啪”的一聲被放在桌上。
“婷婷,你確定你看清楚了?”
“千真萬確!”孟婷婷拍著胸脯保證,“我和小麗她們都看見了!她從那個破藥鋪裡出來,抱著一大包東西,那股子藥味兒,隔著老遠都聞得到!還有她手上那幾根鐵條,黑乎乎的,跟叫花子似的!”
孟婷婷模仿著阿娜爾的樣子,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我就說她有毛病吧!好好的錢,給她去買身像樣的衣服,打扮打扮自己,她偏不!非要去弄這些上不了檯麵的東西!她到底想乾什麼?”
白雪薇的臉色沉了下來,她靠在椅背上,纖細的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桌麵。
買藥材?買廢鐵?
這個阿娜爾,到底在搞什麼鬼?
難道她上次用銀針救了小寶,嚐到了甜頭,還真以為自己是什麼神醫了?
準備在家裡開個小診所,重操她那“江湖郎中”的舊業?
一想到這裡,白雪薇的眼底就劃過一絲冷笑。
真是愚蠢又可笑。
她以為這是在她們那落後的鄉下嗎?
在軍區大院裡,在她這個留蘇歸來的正牌西醫麵前,搞這些旁門左道,簡直是自取其辱。
“她想做什麼,隨她去。”白雪薇的語氣恢複了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下,是更深的不屑。
“跳梁小醜,蹦躂不了幾天。我們等著看好戲就行了。”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裡麵泡著胖大海的溫水,眼神裡滿是運籌帷幄的自信。
一個空有皮囊的村姑,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
阿娜爾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彆人眼中的“跳梁小醜”。
回到那個冷清的小屋,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所有的門窗都關好。
然後,她將那十幾根鋼輻條,放在一個從廚房找來的小炭爐上,用火燒得通紅。
接著,她用一把老虎鉗,夾著燒紅的鋼條,放在一塊堅硬的石頭上,用一把小鐵錘,一點一點地敲打、塑形。
“叮叮噹噹”的聲音,在小小的房間裡清脆地迴響。
這是一個極其考驗耐心和技巧的活兒。
鋼條的尖端,要被捶打得又細又圓,像牛毛一樣,但又不能失去韌性。
針身要光滑無痕,不能有任何毛刺。
一個下午的時間,阿娜爾滿頭大汗,手上被燙了好幾個燎泡,也隻打磨出了三根勉強合格的“銀針”。
她將打磨好的針,放進盛滿烈酒的玻璃瓶裡,浸泡消毒。
做完這一切,她又開始整理那些藥材。
按照不同的藥性,分門彆類,裝進那些棕色的玻璃瓶裡,用紙條寫上名字,貼好。
看著一排排整齊的藥瓶,和那三根在烈酒中閃著寒光的銀針,阿娜爾疲憊的臉上終於漾起一絲滿足的微笑。
這些,就是她的武器。
是她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保護自己,證明自己的武器。
隻是,當她清點藥材的時候,卻發現還少了幾味至關重要的輔藥。
比如,新鮮的“龍葵”和“半邊蓮”。
這兩種草藥,有極強的清熱解毒、消腫散結的功效,是製作外傷藥膏必不可少的。
但它們藥性猛烈,必須用最新鮮的纔有效,乾品則藥效大減。
老藥師的藥鋪裡冇有,整個北平城,恐怕都很難買到新鮮的。
阿娜爾想起了大院後山那片荒地。
上次她去采野菜的時候,似乎在石縫裡看到過類似的植物。
她必須親自去確認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阿娜爾就悄悄地起了床。
她換上了一身耐磨的舊衣服,背上一個自己縫製的布挎包,包裡放著一把采藥用的小鐮刀和一雙布手套。
她像一隻敏捷的貓,悄無聲息地穿過還在沉睡的大院。
晨霧瀰漫,操場上空無一人,隻有遠處炊事班的煙囪裡,冒出了第一縷炊煙。
後山腳下,荒草叢生,晨露沾濕了她的褲腳,帶來一陣清新的涼意。
對彆人來說,這裡是偏僻荒涼的代名詞。
對阿娜爾來說,這裡卻是一座等待她發掘的寶庫。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片石縫。
撥開潮濕的苔蘚,幾株葉片肥厚、結著一串串黑色漿果的植物,正生機勃勃地生長著。
“龍葵!”
阿娜爾的眼睛一亮。
冇錯,就是它!
她又在附近的一片潮濕窪地裡,找到了開著一半白色小花的半邊蓮。
收穫比她想象的還要豐富。
她甚至還發現了幾株野生的蒲公英和車前草,這些都是利尿消炎的好東西。
她蹲下身,熟練地用小鐮刀,隻采摘那些藥用價值最高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放進布包裡。
陽光穿透晨霧,灑在她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露珠,那份專注而寧靜的美,彷彿與整個大自然融為了一體。
她完全冇有察覺到,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後麵,一雙怨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她。
是柳嫂。
柳嫂是出了名的長舌婦,平日裡最喜歡東家長西家短,搬弄是非。
她昨天就聽孟婷婷說了,陸家那個新媳婦兒行為反常,今天特意起了個大早,就是想來蹲點,看看能不能抓到什麼把柄。
冇想到,還真讓她給等著了!
柳嫂看著阿娜爾一個人,鬼鬼祟祟地在荒地裡挖著什麼,嘴角立刻撇出鄙夷的弧度。
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媳婦兒,天不亮就跑到這種荒無人煙的地方來,能乾什麼好事?
肯定是來跟野男人私會的!
柳嫂的腦子裡,瞬間就腦補出了一場“傷風敗俗”的大戲。
她覺得,阿娜爾現在蹲在那裡,一定不是在挖草,而是在埋什麼“信物”,或者是等著姦夫出現!
一想到這裡,柳嫂就激動得渾身發抖。
這可是天大的醜聞!
要是讓她抓到了證據,那陸家和那個狐狸精,以後在大院裡還怎麼抬得起頭來!
她大氣都不敢出,躲在樹後,死死地等著。
可是,她等了快半個小時,腿都站麻了,也冇看到有第二個男人出現。
隻看到阿娜爾采了滿滿一包“野草”,然後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準備原路返回。
柳嫂有些失望,但她很快就有了新的想法。
人冇等到,不代表事兒冇有!
她可以編!
她看著阿娜爾窈窕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惡毒的光。
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外表看起來清純的女人,骨子裡到底有多麼不守婦道!
柳嫂立刻轉身,抄著近路,像一陣風似的衝回了大院的家屬區。
此時,軍嫂們差不多都起床了,正在水房裡排隊打水、洗漱,正是交換八卦的最好時機。
“哎呀!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柳嫂一衝進水房,就扯著嗓子大喊起來,臉上是驚恐又“正義”的表情。
所有人都被她嚇了一跳,紛紛轉過頭看她。
“柳嫂,你鬼叫什麼?大清早的,活見鬼了?”一個正在刷牙的嫂子,含著滿嘴的牙膏沫,不耐煩地問。
“比活見鬼還嚇人!”柳嫂誇張地拍著胸口,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對眾人說。
“我跟你們說,你們可千萬彆說出去!”
她越是這麼說,大家的好奇心就越是被吊了起來,全都圍了上來。
“到底怎麼了?你快說啊!”
柳“嫂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既痛心又鄙夷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剛纔,親眼看見了!陸營長家那個新媳婦兒……天不亮就一個人,跑到後山那片荒地裡去了!”
“去後山?”眾人一愣。
“是啊!”柳嫂的表情變得更加意味深長,“你們說,一個女人家,大清早的,丈夫又不在家,她跑到那種地方去……是想乾什麼?”
話音一落,整個水房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曖昧又肮臟的笑容。
“我的天……她膽子也太大了吧?”
“我就說她長得一副狐媚相,不是什麼安分人!這才幾天啊,陸營長前腳剛走,她後腳就耐不住寂寞了?”
“這叫什麼?這叫搞破鞋啊!這在咱們部隊裡,可是天大的作風問題!”
一個猜測,瞬間就被當成了事實。
流言像插上了翅膀,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在整個大院裡傳播開來。
等阿娜爾揹著一挎包的新鮮草藥回到小樓時,她發現,幾乎所有碰到她的軍嫂,都用一種極其古怪的、混雜著鄙夷、同情和幸災樂禍的眼神看著她。
還有人對著她的背影,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阿娜爾皺了皺眉,她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麼。
但她已經習慣了這種目光。
她冇有理會,徑直回了家,關上了門,將所有的流言蜚語都隔絕在外。
她不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更不知道,她采回來的這包救命的草藥,很快,就將派上用場。
當天深夜,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急促的敲門聲,猛地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救命啊!快來人啊!我的兒子……我的兒子要不行了!”
是住在她隔壁的王嫂的聲音!
“阿娜爾同誌!阿娜爾!求求你!快開門救救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