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你這裡……有冇有消過毒的玻璃瓶和銀針賣?”
阿娜爾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這家“廣濟堂”中藥鋪沉寂的午後。
藥鋪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上百種藥材混合而成的濃鬱獨特香氣。
這種味道對彆人來說可能有些刺鼻,對阿娜爾而言,卻比供銷社裡雪花膏的香味好聞千百倍。
這是能救死扶傷的味道,是她從小聞到大的、賴以生存的味道。
櫃檯後麵,一個戴老花鏡、頭髮花白的老藥師正慢悠悠地用戥子稱著一味叫“遠誌”的藥材。
聽到聲音,他頭也冇抬,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玻璃瓶有,自己去貨架上看。銀針?那是醫療器械,得去專門的醫療用品商店,我們這兒可不敢賣。”
老藥師的聲音不緊不慢,透著一股老派生意人的嚴謹。
阿娜爾冇有失望,這在她的預料之中。
她走到一排落滿灰塵的木頭貨架前,從上麵挑了十幾個大小不一的棕色玻璃瓶。
瓶子做工粗糙,瓶口用軟木塞封著,但洗得很乾淨,在昏暗中透著光。
她將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櫃檯上,然後從帆布包裡,拿出了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
“老師傅,我還想買一些藥材,單子我寫好了。”
老藥師這才放下手裡的戥子,抬起頭,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鏡。
當他的目光落在阿娜爾那張明豔得不像凡人的臉上時,微微愣了一下。
隨即,他的視線落在了那張藥方上。
隻看了一眼,他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咦?”
他發出一聲輕微的驚歎,一把將藥方抓了過去,湊到眼前仔細端詳。
“西域紅花、天山雪蓮子、鎖陽、肉蓯蓉……”
老藥師的嘴裡唸唸有詞,越看,臉上的表情就越是驚訝。
單子上的字跡娟秀有力,但寫的藥材,卻有幾味非常生僻,甚至是他隻在古籍上見過的名字。
更關鍵的是,這些藥材的配伍和劑量,看似尋常,實則暗藏玄機,隱隱透著一股古樸而霸道的章法。
這絕對不是普通人能寫出來的方子!
“姑娘,”老藥師抬起頭,眼神徹底變了,從剛纔的不以為意,變成了審視和探究,“你這方子……是給誰用的?用來做什麼?”
“我自己用。”阿娜爾平靜地回答,“調理身體,另外做一些……外用的藥膏和藥酒。”
“你自己用?”老藥師更驚訝了,他上上下下打量著阿娜爾。
眼前的姑娘膚白勝雪,氣息勻淨,眼神清澈,怎麼看都不像是有頑疾纏身的樣子。
尤其是方子裡那幾味至陽至剛的藥,尋常女子用了,怕是會虛不受補,反受其害。
阿娜爾看出了他的疑慮,淡淡地開口。
“老師傅,我自小在雪山下長大,體質與常人不同。”
“而且,這些藥材,我不是內服,是用來配製外傷藥的。”
她指著單子上的幾味藥材,解釋道:“紅花、三七、血竭,活血化瘀;雪蓮子、鎖陽,固本培元;再加上這幾味清熱解毒的,配在一起,製成藥膏,對刀傷、摔傷後的血瘀腫痛,有奇效。”
她一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條理清晰,字字都說在了點子上。
老藥師聽得連連點頭,看向阿娜爾的眼神,已經從驚訝變成了激賞。
“行家!姑娘你絕對是行家!”
他激動地一拍大腿,“這幾味藥的用法,好多科班出身的中醫都不知道!你是跟哪位高人學的?”
“家學淵源。”阿娜爾依舊是那四個字。
老藥師還想再問,可見阿娜爾一副不願多談的樣子,隻好作罷。
他寶貝似的收好那張藥方,像打了雞血一樣,轉身就去後麵的藥櫃裡抓藥。
“姑娘你稍等,有幾味藥在庫房裡,我得去找找!”
“特彆是這‘紫莖澤蘭’,可是好東西啊,尋常人隻當它是野草,卻不知它是止血生肌的聖藥!我這兒也就存了那麼一小罐,還是前些年一個老藥農從深山裡采來的!”
看著老藥師忙碌的背影,阿娜爾終於牽了牽嘴角。
她知道,自己找對地方了。
很快,老藥師將所有的藥材都用牛皮紙包好,仔細地碼放在櫃檯上。
他一邊打包,一邊忍不住又說:“姑娘,不是我多嘴。你這醫術,可了不得!怎麼不去醫院裡工作?窩在家裡,太屈才了!”
阿娜爾搖了搖頭,冇有回答。
她冇有行醫執照,她的醫術,在那些“正規”的醫生眼裡,就是“旁門左道”。
她不想去自取其辱。
結賬的時候,老藥師說什麼也要給她抹掉零頭,還把那幾個玻璃瓶算作贈品。
“以後常來!有什麼需要的藥,隻要這北平城裡有,老頭子我一定想辦法給你弄來!”
阿娜爾抱著一大包散發著濃鬱藥香的東西,走出了廣濟堂。
錢和票,被她花去了將近一半。
但她的心裡,卻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滿足。
有了這些,她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錢。
她冇有立刻回家,而是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
巷子深處,有一個小小的廢品收購站。
一個正在分揀廢鐵的大爺,看到她走過來,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不收東西!今天不收!”
“大爺,我不是來賣東西的。”阿娜爾停下腳步,清澈的目光落在那一堆鏽跡斑斑的廢鐵上。
“我想買點東西。”
“買?”大爺愣住了,“這堆破銅爛鐵,你買去做什麼?”
“我想要幾根這個。”
阿娜爾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了幾根被人丟棄的、從舊自行車上拆下來的鋼輻條。
那些鋼條又細又長,雖然有些鏽跡,但材質堅硬,富有彈性。
“這個?”大爺更迷惑了。
“是的。”阿娜爾點點頭,“我出錢買。”
她蹲下身,從那堆廢鐵裡,仔細地挑揀出十幾根粗細長短最合適的鋼輻條。
這些,就是她用來製作銀針的最好材料。
真正的銀針,她暫時買不到,也買不起。
但用這種高碳鋼的輻條,經過仔細的打磨、拋光和嚴格的消毒,完全可以替代。
爺爺說過,醫者仁心,真正的醫術,從來不拘泥於工具。
一片樹葉,一根小草,到了高手手裡,皆可救人。
當阿娜爾抱著一大包藥材,手裡還攥著一把“破爛”鋼條,心滿意足地往軍區大院走時。
她冇有注意到,在供銷社的門口,孟婷婷和幾個女乾事,正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天哪!你們快看!那不是陸營長的媳婦兒嗎?”
“她手裡抱的是什麼?一股子怪味!聞著像中藥!”
“還有她手上拿的,那不是收破爛的纔要的鐵條嗎?”
孟婷婷的臉上,露出了誇張又鄙夷的表情。
“我算是看明白了!陸營長給了她那麼多錢和票,她居然不去買的確良,不去買雪花膏,反而跑去買了這些破爛玩意兒!”
“她腦子是不是有病啊?”
另一個女乾事掩著嘴,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猜啊,她肯定是把錢和票都偷偷藏起來了,準備以後跑路的時候用呢!表麵上,就買這些不值錢的垃圾來糊弄陸營長!”
“有道理!知人知麵不知心啊!冇想到這鄉下女人,心眼這麼多!”
孟婷婷看著阿娜爾遠去的背影,眼珠子一轉,一個惡毒的念頭浮上心頭。
她立刻轉身,朝白雪薇所在的衛生所跑去。
“白醫生!白醫生!我跟你說個天大的新聞!你猜我剛纔看到那個阿娜爾買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