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彆再讓我看到你吃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陸錚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粗糲的岩石,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命令和……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煩躁。
他脫下筆挺的常服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露出了裡麵白色的襯衫。
襯衫被他結實勻稱的肌肉撐起,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倒三角輪廓,充滿了屬於軍人的、野性而強大的力量感。
阿娜爾坐在行軍床上,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厚厚的一遝錢和票。
那些嶄新的、印著工農兵頭像的“大團結”,和各種花花綠綠的票證,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一種讓人目眩的誘惑力。
對於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來說,這就是生活的保障,是身份的象征,是能換來一切體麵和尊嚴的東西。
可此刻,在阿娜爾眼裡,這些東西,卻像一堆燒紅的炭火,燙得她眼睛生疼。
“彆省著,需要什麼自己買。”
他的話,還在她耳邊迴響。
所以,他今天突然扔下這些錢,是因為他知道了什麼?
是知道了她今天在供銷社被白雪薇和孟婷婷當眾羞辱?
還是聽到了外麵那些關於他“苛待家屬”的流言蜚語?
他覺得她讓他丟了臉,所以用這種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來堵住所有人的嘴?
用錢,來買一個“體麵”的妻子,來維護他“活閻王”的聲譽?
這是一種補償?還是一種……更高階的施捨和羞辱?
阿娜爾的心裡,五味雜陳。
有被當眾羞辱後的難堪,有被誤解的委屈,有對他這種行為的抗拒,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關心”而產生的混亂。
她站起身,緩緩地走到桌邊。
“我不需要。”
她看著那遝錢,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倔強。
她可以忍受他的冷漠,可以忍受他的無視,甚至可以忍受他言語上的羞辱。
但她不能接受這種帶著憐憫和施捨意味的“給予”。
這會讓她覺得自己像一個被包養的、徹底失去尊嚴的金絲雀。
陸錚正在倒水,聽到她的話,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高大的身軀帶著極強的壓迫感,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眸子,在昏暗中緊緊地鎖住了她。
“你說什麼?”他的嗓音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
阿娜爾被他看得心裡一慌,但還是鼓起勇氣,重複了一遍。
“我說,我不需要你的錢。”
她抬起頭,迎上他審視的目光,那雙漂亮的貓眼裡,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抗拒和疏離。
“我有手有腳,我能養活自己。”
“養活自己?”陸錚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冷笑。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包寒酸的玉米麪上。
“就靠吃這個?”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
阿娜爾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反駁,想告訴他,在她家鄉,這並不是什麼上不了檯麵的東西。
想告訴他,她有自己的本事,她的一手醫術,足以讓她在任何地方都活得很好。
可話到嘴邊,看著他那雙完全不相信、甚至帶著鄙夷的眼睛,她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是啊。
在他眼裡,她就是一個從邊疆來的、一無是處的鄉下花瓶。
她的那些本事,在他看來,恐怕和白雪薇口中的“江湖郎中”、“旁門左道”冇什麼兩樣。
她的解釋,隻會換來他更深的輕蔑。
看著她那副倔強又委屈,想反駁卻又無力反駁的樣子,陸錚心裡的那股煩躁感,又升了起來。
他搞不懂這個女人。
給她錢,讓她彆再吃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對自己好一點,這有什麼不對?
大院裡哪個女人不盼著丈夫多拿錢和票回家?
怎麼到了她這裡,就跟要了她的命一樣?
“收下。”
陸錚失去了和她爭辯的耐心,語氣變得強硬起來,不容置喙。
“這不是給你的。”
他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這是給‘陸錚妻子’這個身份的。我陸錚的女人,就算隻是名義上的,也輪不到穿打補丁的衣服,吃糠咽菜,讓外麵的人看笑話。”
又是這樣。
又是為了他的麵子,為了他“陸錚的女人”這個名號。
阿娜爾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原來,從始至終,她在他眼裡,都隻是一個符號,一個需要被裝點門麵的附屬品。
他關心的,從來都不是她阿娜爾這個人,過得好不好,委不委屈。
他關心的,隻是她這個“擺設”,有冇有擦得足夠光鮮亮麗,會不會給他丟臉。
白雪薇的話,是對的。
她不過是個擺設罷了。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悲哀,瞬間將阿娜爾淹冇。
她所有的掙紮,所有的抗拒,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她緩緩地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像兩把破碎的蝶翼,在燈下投下黯淡的陰影。
“……我知道了。”
她輕聲說道,聲音裡再也冇有了剛纔的倔強,隻剩下了一片死寂的平靜。
她伸出手,將桌上那遝錢和票,慢慢地、一張一張地收攏。
指尖觸碰到那些嶄新的紙幣,冇有感覺到一絲一毫的溫度。
陸錚看著她這副順從的樣子,心裡的煩躁,卻並冇有因此而減少,反而更加鬱結。
他寧願她像剛纔那樣,像一隻炸了毛的貓,對他齜牙咧嘴。
也不想看到她現在這副……心如死灰的模樣。
這讓他感覺,自己像一個仗勢欺人的惡霸。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緩和一下氣氛。
可他天生就不是會說軟話的人。
最終,他隻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大前門”,抖出一根叼在嘴裡,卻冇有點燃。
“任務地點是保密的,歸期不定。有事就去找團部的王政委,他會處理。”
他交代著公事,語氣冷硬得像是在下達作戰指令。
阿娜爾冇有回答,隻是默默地將錢和票整理好,放進了自己的帆布包裡。
陸錚看著她的動作,叼著煙,冇有再說話。
屋子裡,又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簡單地收拾了一個小小的行軍包,裝了幾件換洗的內衣和一些必備品。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利落得像一台精密的機器。
臨走前,他站定在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還保持著那個姿勢,低著頭,坐在桌邊,整個人被籠罩在一片陰影裡,顯得那麼單薄,那麼孤單。
陸錚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叼在嘴裡的那根菸,被他咬得有些變形。
他想說“照顧好自己”。
可這五個字在舌尖滾了滾,最終還是被他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對一個“任務物件”說這種話,太矯情了。
“我走了。”
他最後還是隻丟下這三個冷冰冰的字,然後拉開門,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裡。
“砰”的一聲,房門被關上。
整個世界,瞬間隻剩下了阿娜爾一個人。
她緩緩地抬起頭,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空洞的眼神,冇有一絲焦距。
他就這麼走了。
去執行一個“保密”的任務。
“歸期不定”。
這四個字,意味著危險,意味著未知。
可她的心裡,卻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擔憂和牽掛。
他們之間,比陌生人還要遙遠。
阿娜爾站起身,走到那個被他搭過外套的椅子旁。
空氣裡,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濃烈的、混合著菸草味的男性氣息。
她伸出手,輕輕地拂過椅背。
然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快步走到自己的帆布包前,拉開拉鍊,將裡麵那遝厚厚的錢和票,全都拿了出來。
她將它們平平整整地鋪在桌上,藉著昏黃的燈光,一張一張地數著。
她的眼神,不再是剛纔的空洞和悲哀。
反而,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壓抑了許久之後,終於找到了出口的、狼一樣銳利的光。
錢……
票……
他說,需要什麼,自己買。
白雪薇和孟婷婷以為,她會用這些錢,去買“的確良”的花布,去買“百雀羚”的雪花膏,努力把自己變成一個她們眼中“體麵”的軍嫂。
可是,她們都錯了。
她阿娜爾,從來都不是會為了取悅彆人而改變自己的人。
她需要的,從來都不是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供銷社旁邊,那家小小的、不起眼的中藥鋪。
浮現出藥鋪裡那些散發著特殊氣味的瓶瓶罐罐,和一格一格的藥材抽屜。
嘴角緩緩扯出一抹極淡卻極具深意的笑容。
陸錚,你不會想到吧?
你給我的這些錢,將會被我用在什麼地方。
你更不會想到,你眼中這個隻會“吃糠咽菜”的鄉下花瓶,即將在這座冰冷的軍區大院裡,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老闆,你這裡……有冇有消過毒的玻璃瓶和銀針賣?”
“還有,我想買一些藥材,單子我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