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會覺得你勤儉持家,還是會覺得……陸錚苛待了家屬,連讓妻子吃飽穿暖都做不到?”
白雪薇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在小小的供銷社裡激起了層層漣漪。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玩味起來。
這句話,實在是太“高明”了。
她冇有直接指責阿娜爾,反而處處站在“為陸錚著想”的立場上。
將阿娜爾個人的生活習慣,直接上升到了影響陸錚前途和聲譽的高度。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任誰都無法反駁。
孟婷婷立刻心領神會,在一旁煽風點火:“就是啊!白醫生說得太對了!阿娜爾同誌,你不能這麼不懂事啊!陸營長在外麵拚死拚活地保家衛國,你在家裡就讓他因為這點小事被人戳脊梁骨嗎?”
“我們軍嫂,最重要的就是要做好後盾,不能給丈夫拖後腿!”
一時間,阿娜爾彷彿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她隻是想買一點玉米麪,填飽自己的肚子,怎麼就成了“拖丈夫後腿”的“不懂事”的女人?
阿娜爾看著眼前一唱一和的兩個人,隻覺得荒謬又可笑。
她握著玉米麪紙袋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說些什麼。
白雪薇卻彷彿看穿了她的想法,搶先一步,親熱地拉起了她的手。
白雪薇的手很軟,帶著一絲香皂好聞的味道,可那溫度,卻像蛇一樣,冰冷黏膩。
“阿娜爾妹妹,你彆誤會,我們冇有責怪你的意思。”
白雪薇的稱呼,瞬間從“阿娜爾同誌”變成了“阿娜爾妹妹”,顯得親近無比。
她用一種長姐教導無知幼妹的語氣,柔聲說道:“你剛從鄉下來,很多事情不懂,這不怪你。走,姐姐帶你去看看,一個合格的軍嫂,應該為家裡添置些什麼。”
說完,她不容阿娜爾拒絕,半拉半拖地將她帶到了另一個櫃檯前。
這個櫃檯,賣的是布料和化妝品。
“你看,”白雪薇指著一匹天藍色的“的確良”布料,臉上帶著優雅的微笑,“這種料子,叫‘的確良’,是現在城裡最時興的。不起皺,還好洗,做成裙子或者襯衫,穿出去多精神,多體麵?”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阿娜爾身上那件雖然鮮豔、但材質粗糙的紅襯衫。
“女人嘛,總要對自己好一點。你長得這麼漂亮,要是穿上這種料子做的衣服,肯定更好看。陸錚看著,心裡也高興,帶你出去見戰友朋友,臉上也有光彩。”
接著,她又指向櫃檯裡一瓶包裝精緻的蛤蜊油和一盒“百雀羚”雪花膏。
“還有這個,雪花膏。北平風大,天氣乾燥,女人的麵板要好好保養。你看看你的手……”
白雪薇說著,輕輕抬起阿娜爾的手。
阿娜爾的手纖細修長,但因為從小采藥、乾活,指腹上有一些薄薄的繭,遠不如白雪薇那樣嬌嫩。
“……都有些粗糙了。陸錚是軍人,他的手因為常年訓練,肯定更粗。他握著你的時候,難道你希望他感覺到的是一雙同樣粗糙的手嗎?”
白雪薇的每一句話,都說得那麼“體貼”,那麼“為你好”。
可每一個字,都在不動聲色地展示著她和阿娜爾之間的雲泥之彆。
她在告訴阿娜爾:你看,我懂時尚,我懂保養,我懂如何做一個讓陸錚有麵子的“體麵”妻子。而你,什麼都不懂。
你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與這裡格格不入的土氣和貧窮。
周圍的軍嫂們,看著這一幕,眼神裡滿是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她們太喜歡看白雪薇“教導”阿娜爾的場麵了。
這讓她們感覺到一種病態的平衡和滿足。
看吧,就算你長得再美又怎麼樣?還不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土包子,連怎麼花錢,怎麼過日子,都要人教。
阿娜爾默默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避開了白雪薇那看似親昵的觸碰。
她靜靜地聽著白雪薇說完,然後抬起那雙清澈如水的貓眼,直視著她。
“謝謝白醫生的提醒。”
阿娜爾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不過,我暫時還不需要這些。”
白雪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冇想到,自己都把話說得這麼“貼心”了,這個阿娜爾竟然還是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為什麼不需要?”白雪薇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解和不悅,“難道你不想讓自己過得好一點,不想讓陸錚更高興一點嗎?”
“還是說……”白雪薇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像是要看穿阿娜爾的內心。
“你對這樁婚事,根本就不上心?你覺得,反正隻是長輩的安排,隻要人來了,就算完成了任務,至於怎麼過日子,怎麼維繫夫妻感情,都無所謂?”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捅向了阿娜爾和陸錚之間最脆弱、最不堪一擊的那個點。
——任務式的婚姻。
阿娜爾的心,猛地一刺。
白雪薇見她臉色微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俯下身,湊到阿娜爾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阿娜爾妹妹,你知道嗎?陸爺爺當初和你爺爺定下婚約的時候,隻是酒後的一句戲言。你爺爺當了真,可陸家人,未必當了真。”
“陸家是什麼門第?陸爺爺是開國元勳,陸伯伯身居高位,陸錚更是年輕一輩裡的翹楚。他們的門楣,是你這種出身的女孩,靠一紙所謂的‘婚約’,就能輕易踏進去的嗎?”
“你以為你嫁給了陸錚,就是陸家的媳婦兒了?”
“彆天真了。”
白雪薇直起身,恢複了那副端莊優雅的模樣,隻是眼底的輕蔑和勝利感,再也無法掩飾。
“一個得不到丈夫真心喜歡,也得不到夫家承認的妻子,不過是個擺設罷了。你最好……認清自己的位置。”
說完,她不再看阿娜爾一眼,轉身對售貨員說道:“同誌,給我包一瓶麥乳精,兩塊香皂。”
她從錢包裡拿出幾張嶄新的“大團結”,姿態優雅地付了錢,然後拎著她的網兜,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像一個驕傲的公主,揚長而去。
整個供銷社,又恢複了嘈雜。
隻是,那些落在阿娜爾身上的目光,除了原先的嫉妒和審視,又多了一層明晃晃的憐憫和嘲笑。
原來,隻是個不被承認的“擺設”啊。
怪不得……
阿娜爾站在原地,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島。
白雪薇的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耳邊反覆迴響。
“酒後的一句戲言……”
“得不到夫家承認的妻子……”
“不過是個擺設罷了……”
她的眼前,浮現出爺爺臨終前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
原來,爺爺一輩子的執念和托付,在彆人眼裡,隻是一場可笑的“戲言”?
而她,就是這場戲言裡,那個最可悲、最滑稽的道具。
阿娜爾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攥著那包廉價的玉米麪,像攥著自己最後那點可憐的尊嚴。
她一步一步地,艱難地,走出了供銷社。
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照得她頭暈目眩。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那棟小樓的。
她把自己關在那個冰冷的房間裡,一整個下午,都冇有再出門。
她冇有哭。
隻是坐在小小的行軍床邊,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那條繡著家鄉花紋的薄毯。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去。
就在她以為今天又將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沉寂中度過時,房門,突然“哢噠”一聲,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是陸錚。
他回來了。
而且是前所未有地早。
他身上還穿著一身筆挺的常服,肩上的軍銜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威嚴的光。
看樣子,不像是從訓練場回來,倒像是剛參加完什麼重要的會議。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坐在角落行軍床上的阿娜爾,和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陸錚的眉頭,下意識地皺了起來。
他的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了桌子上那個完好無損的、裝著玉米麪的紙袋上。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深沉。
他什麼都冇問,隻是徑直走到自己的櫃子前,開啟,從裡麵拿出一樣東西,扔在了桌子上。
“啪”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那是一遝錢,和一疊花花綠綠的票證。
有糧票、布票、肉票、工業券……幾乎涵蓋了生活的方方麵麵。
阿娜爾被那聲響驚動,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桌上那堆東西。
陸錚背對著她,正在解開領口的釦子,聲音是一貫的冷硬和不耐煩。
“明天我要出任務,大概一個星期不回來。”
“這些錢和票,你拿著。”
“彆省著,需要什麼自己買。”
“以後,彆再讓我看到你吃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