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誌,買什麼?”
供銷社裡,穿著藍色工作服、梳著齊耳短髮的售貨員,正拿著一把雞毛撣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撣著玻璃櫃檯上的灰塵,頭也不抬地問道。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國營單位工作人員特有的、不冷不熱的腔調。
阿娜爾站在櫃檯前,一時間有些無措。
這是她第一次踏進這個名為“供銷社”的地方。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氣味。
有散裝醬油和醋的酸味,有廉價雪花膏的香味,有麻繩和布料的塵土味,還有角落裡那一口袋旱菸葉子散發出的辛辣味。
所有味道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這個時代的、貧乏而又充滿生活氣息的味道。
供銷社不大,但塞得滿滿噹噹。
頭頂上,掛著一排排嶄新的搪瓷臉盆和暖水瓶,上麵印著大紅色的“喜”字和牡丹花。
牆上貼著一張已經有些褪色的宣傳畫,畫上一個笑容燦爛的女工,騎著一輛鋥亮的“飛鴿”牌自行車。
玻璃櫃檯裡,整齊地擺放著各種商品。
“蝴蝶牌”的縫紉機,“英雄牌”的鋼筆,“回力牌”的白色球鞋,還有用紅繩紮成一遝的“大前門”香菸。
每一樣東西,都透著一股讓人嚮往的“洋氣”。
隻是,大部分商品旁邊,都放著一個小小的牌子,上麵寫著“憑票購買”。
阿娜爾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一小塊用油紙包著的、黃澄澄的東西上。
那是硬糖。
小時候,爺爺偶爾會從縣城裡給她帶回來幾塊,那是她童年裡為數不多的甜。
“同誌,問你話呢,買什麼?不買就讓開,後邊還有人等著呢!”
售貨員有些不耐煩地抬起了頭。
當她的目光觸及到阿娜爾的臉時,剩下的話,全都卡在了喉嚨裡。
她手裡的雞毛撣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天……天底下,怎麼會有長得這麼好看的女人?
眼前的姑娘,穿著一件在滿屋子灰、藍、綠的色調中,紮眼得像一團火的紅色印花襯衫。
麵板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供銷社昏暗的光線下,彷彿自帶柔光。
一雙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垂在胸前,辮梢的紅繩更襯得她眉眼如畫。
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慵懶的貓,瞳仁卻黑得不見底,清澈又乾淨,帶著一絲不屬於這個凡俗世界的天真和疏離。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明明穿著最普通的布鞋,卻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與周圍嘈雜、陳舊的環境,形成了強烈的、幾乎是割裂的對比。
一瞬間,整個供銷社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來買東西的顧客,還是在櫃檯後打著算盤的工作人員,全都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一樣,齊刷刷地釘在了阿娜爾的身上。
驚豔、好奇、嫉妒、審視……
各種各樣的情緒,在小小的空間裡交織、發酵。
“乖乖……這誰啊?電影明星嗎?”一個拎著醬油瓶的大爺,看得眼睛都直了。
“什麼電影明星,你冇聽說嗎?這就是陸家那個新媳婦兒!從邊疆來的那個!”一個訊息靈通的軍嫂,壓低了聲音,對身邊的同伴說道。
“就是她?我的天……長得也太……太招搖了吧?”同伴的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酸味。
“可不是嘛!瞧那張臉,跟個狐狸精似的!也不知道陸營長是著了什麼魔,放著白醫生那麼好的姑娘不要,娶了這麼個鄉下花瓶回來。”
“噓……小聲點!聽說她邪乎得很,會什麼妖術,上次張嫂家的小寶就是被她幾根針給救回來的。”
“什麼妖術,我看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一個鄉下丫頭,能懂什麼醫術?”
細碎的議論聲,像蚊子一樣,嗡嗡地往阿娜爾的耳朵裡鑽。
她成了動物園裡被圍觀的珍稀動物。
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在她的麵板上。
阿娜爾捏緊了手裡那幾張被汗浸得有些潮濕的毛票,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她隻想快點買完東西,然後逃離這個讓她感到窒息的地方。
“同誌,我要……那個。”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櫃檯裡那一小堆散裝的、最便宜的玉米麪。
又指了指旁邊的一小撮鹽。
售貨員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看著阿娜爾那張美得讓人自慚形穢的臉,再看看她指的這兩樣東西,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長得跟天仙似的,吃得倒挺……樸素。
“要多少?”售貨員拿起一個牛皮紙袋和鐵皮小鏟子,語氣緩和了不少。
“半斤玉米麪,一兩鹽。”阿娜爾輕聲說。
她算過了,這些錢,隻夠買這些。
“好嘞。”
售貨員麻利地用桿秤稱好了東西,用紙袋包好,遞給她。
“一共是一毛七分錢。”
阿娜爾小心翼翼地從手心攤開那些零散的毛票和硬幣,一枚一枚地數給售貨員。
就在她付完錢,準備接過東西轉身離開時,一個嬌俏又帶著幾分傲慢的聲音,在她身後響了起來。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阿娜爾同誌啊。”
這個聲音,阿娜爾再熟悉不過了。
是孟婷婷。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身邊還跟著幾個文工團的女兵,個個都打扮得時髦靚麗。
孟婷婷抱著手臂,從頭到腳地打量著阿娜爾,當她的目光落在阿娜爾手裡那包寒酸的玉米麪和鹽上時,嘴角滿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哎呀,阿娜爾同誌,你怎麼買這些東西啊?”
她故意拔高了音量,好讓周圍所有人都聽見。
“這玉米麪是粗糧,剌嗓子得很,我們大院裡現在都很少有人吃了。你怎麼……還吃這個?”
她身後的一個女兵立刻附和道:“婷婷姐,你這就不懂了。人家阿娜爾同誌這是不忘本,保持著在鄉下的優良傳統呢!”
“噗嗤——”
周圍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竊笑聲。
她們一唱一和,將阿娜爾的貧窮,當成了一個公開的笑話來展覽。
阿娜爾攥緊了手裡的紙袋,紙袋的邊緣被她捏得變了形。
她抬起頭,清冷的目光看向孟婷婷,冇有說話。
她已經學會了,對付這種人,任何反駁都是多餘的,隻會讓她們更加興奮。
最好的方式,就是無視。
然而,她想走,有人卻不想讓她就這麼走了。
“阿娜爾同誌,彆急著走啊。”
一個更溫柔,卻也更具壓迫感的聲音,從孟婷婷身後傳來。
隻見白雪薇穿著一身得體的連衣裙,手裡拎著一個時髦的網兜,網兜裡裝著一瓶麥乳精和幾塊上海產的香皂,款款走了過來。
她一出現,周圍的議論聲都小了下去。
白醫生的家世和身份,在大院裡是人儘皆知的。
她走到阿娜爾麵前,臉上帶著一貫的、恰到好處的微笑,那笑容裡,卻藏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正巧,我也來買點東西。”
白雪薇的目光,同樣在阿娜爾手裡的玉米麪上停留了一秒,隨即像是什麼都冇看到一樣,自然地移開。
她看著阿娜爾,用一種極為關切和“善意”的口吻說道:
“阿娜爾同誌,你剛來,可能還不知道。我們軍區大院的生活,雖然比不上外麵的大城市,但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樣。”
她的聲音溫溫柔柔,像春風拂麵,但說出來的話,卻像刀子一樣,字字誅心。
“你現在是陸錚的妻子,一舉一動,都代表著他的臉麵。你這樣……總是吃這些東西,要是讓陸錚的戰友和領導們知道了,會怎麼想他?”
“是會覺得你勤儉持家,還是會覺得……陸錚苛待了家屬,連讓妻子吃飽穿暖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