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碾過鐵軌的震顫還沒從骨頭縫裏散去,娘走後的那些日日夜夜,林晚的脖頸後背就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死死壓住了。起初隻是隱隱的酸脹,藏在深夜的歌聲裡,藏在蹲在地上擦地板的佝僂身影裡,她以為是累的,咬著牙扛過去,可日子一天天熬下來,那股子沉滯的疼越來越烈,像是有塊冰冷的石頭嵌在了肩胛骨縫裏。
她不敢跟人說,也沒工夫琢磨這疼的來頭。每天天不亮就被手機震醒,頂著刺骨的寒風去遛巴頓——那隻金毛犬精力旺盛得很,每天早上都得在別墅區的小徑上跑夠半小時才肯罷休。林晚牽著狗繩,半貓著身子跟在後麵,脖頸往前探著,後背弓得像張拉滿的弓,每走一步,肩胛骨縫裏的疼就鑽心一分。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割著,她攏了攏棉襖領子,心裏已經開始盤算著這一天的活計:四層小樓的衛生要打掃,三個孩子的午飯要準備,大的小的口味不一樣,還得做兩份截然不同的西餐,外加一筐醜橘要分裝成三份果盒,11點15分必須準時送到對麵外國語學校的門口,早一分晚一秒都不行。
等遛完狗回到屋裏,時針已經指向七點半。林晚顧不上喝口水,紮進廚房就開始忙活。十六歲的大寶要七分熟的菲力牛排配奶油蘑菇濃湯,牛排得用黃油煎,煎的時候火候要掐得準,不能老也不能生,撒現磨黑胡椒的時候不能多不能少,多了會苦,少了沒味兒;八歲的三三偏愛番茄肉醬意麵,麵條得煮到彈牙不軟爛,肉醬要熬上四十分鐘,把番茄的酸甜熬進肉糜裡,上麵還得臥個溏心蛋,蛋黃要流心卻不能破,得正好裹住麵條。光是備料就耗了她一個多小時,切洋蔥的時候辣得眼淚直流,她用袖子蹭了蹭,又馬不停蹄地開火煎牛排、熬肉醬。
廚房的抽油煙機嗡嗡作響,油煙嗆得她嗓子發緊,脖頸後背的疼一陣緊過一陣,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紮。她隻能半貓著身子,一手顛著平底鍋,一手撐著後腰,額頭上的汗珠子劈裡啪啦地往下掉,滴在滾燙的鍋沿上,瞬間就蒸發了。偶爾疼得厲害,她就扶著灶台緩上幾秒,咬著牙告訴自己,再堅持堅持,不能耽誤了送午飯的時間。大寶的規矩她摸得透透的,11點15分必須在校門口準時出現,早了要等,晚了他扭頭就走,一口飯都不吃。
好不容易把兩份西餐做好,裝進保溫飯盒裏,林晚又匆匆跑到儲藏室去拿醜橘。那醜橘是男主人成箱買的,一個個都套著厚實的泡沫網套,圓滾滾的看著就新鮮。她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已經10點40了,時間來不及了。她顧不上挨個檢查,抓了三個塞進果盒裏,又匆匆跑到狗窩旁,給巴頓添了狗糧和水,這才拎著飯盒和果盒往門外沖。自行車就停在院子門口,她把東西掛在車把上,跨上車就使勁蹬。別墅區的路繞得很,還有好幾個上坡,她弓著背,使勁踩著腳踏板,冷風灌進領口,脖頸後背的疼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揉碎,疼得她齜牙咧嘴,卻不敢放慢速度——11點15分的時間點就像個緊箍咒,牢牢地箍在她的心上。
趕到學校門口的時候,電子錶的指標正好指向11點14分。林晚鬆了口氣,扶著車把大口喘氣,後背的疼讓她直不起腰,隻能半弓著身子把飯盒遞過去。三三接過意麵,脆生生地喊了聲“謝謝林阿姨”,小臉上滿是歡喜;大寶卻隻是皺著眉掃了眼果盒,拎著東西轉身就走,連個眼神都沒給她。林晚看著他單薄的背影,心裏嘆了口氣,這孩子心思重,又有抑鬱症,平日裏總是冷冰冰的,對誰都沒個好臉色。她轉身騎車往回趕,後背的沉滯感越來越重,像是揹著塊磨盤,壓得她喘不過氣。
回到別墅,等待她的是永遠乾不完的活。客廳的實木地板要跪著擦,得用專用的清潔劑,擦完還要打蠟,不然會失去光澤;沙發縫隙裡的零食碎屑要用牙籤一點點摳出來,不能留下一點痕跡;二樓的床單被罩要換下來洗,男主人和女主人的床單要分開,孩子的床單要單獨消毒;書房的書架要一本本搬下來擦灰,男主人的那些外文書籍不能沾水,隻能用乾抹布輕輕拂過;三樓孩子的玩具扔得滿地都是,積木和小汽車要分類裝進收納箱,還要擦乾淨上麵的灰塵。林晚半貓著身子,從一樓忙到四樓,從客廳忙到衛生間,脖頸後背的疼已經成了常態,疼得厲害時,她就扶著牆緩一緩,掌心的力道摁在肩胛骨上,卻揉不散那股子從骨頭裏透出來的寒。
她還得洗衣服,把換下來的床單被罩和衣服塞進洗衣機,分門別類地調好程式;洗完之後要晾在陽台的晾衣繩上,不能暴曬,不然會褪色;晾好之後還要疊得整整齊齊,放進各自的衣櫃裏。她還得打掃衛生間,馬桶要刷得乾乾淨淨,瓷磚要擦得能照出人影,沐浴露和洗髮水要擺得整整齊齊,按照高矮順序排列。她還得去儲藏室整理雜物,把那些閑置的舊傢具擦乾淨,擺放在指定的位置。
忙完這些,太陽已經偏西了。林晚癱在一樓的沙發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脖頸後背的疼像是潮水一樣湧上來,壓得她喘不過氣。她摸了摸胸口的銀鐲子,那是娘留給她的念想,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她想起娘臨走前拉著她的手說的話,“晚晚要好好的”,眼淚就忍不住在眼眶裏打轉。她趕緊眨了眨眼,把眼淚憋回去,她不能哭,哭了就沒力氣幹活了。
迷迷糊糊間,她好像聽見了開門聲,是男主人回來了。男主人是個60多歲的老頭,天津人,在美國留過學,說話帶著點天津腔的爽朗。他看見林晚癱在沙發上,臉色發白,就走過來問:“小林,咋了這是?看你這幾天弓著背,跟個蝦米似的。”
林晚勉強撐著坐起來,擺擺手說:“沒事先生,就是有點累……”
“累能累成這樣?”男主人打斷她,伸手掀開她的棉襖後襟,指尖剛觸到她的肩胛骨,林晚就疼得眼淚掉了下來。“你這是衝著東西了,不是累的。”男主人的聲音篤定得很,“我在美國的時候跟一個老中醫學過點手法,還會點老輩傳下來的咒語,專治這種邪祟纏身的毛病。你趴沙發上,我給你揉揉。”
林晚愣了愣,有點侷促。她一個打工的,讓僱主給揉背,總覺得不像話。可後背的疼實在鑽心,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趴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男主人的手掌寬大有力,按在她的肩胛骨縫裏,力道又狠又準。起初那股子疼像是要把骨頭揉碎,林晚咬著牙,眼淚劈裡啪啦地往下掉,攥著沙發套的手指都泛白了。她能感覺到男主人的手指在她的肩胛骨縫裏輕輕按壓,時而輕時而重,嘴裏還念念有詞,聲音低沉,像是帶著某種安撫人心的力量。那咒語她聽不真切,隻覺得溫熱的力道順著他的掌心滲進骨頭縫裏,一點點驅散那股子冰冷的沉滯。
“擱外邊找人這麼揉,一次得兩千多塊錢呢。”男主人的聲音帶著點打趣,“看你幹活實在,免費給你弄,不然你這身子垮了,耽誤幹活不說,自己也遭罪。”
林晚趴在沙發上,疼得說不出話,心裏卻暖烘烘的。她來這幹活快半年,男主人雖然對孩子挑剔,平時卻不算刻薄,偶爾還會給她帶點進口的餅乾和巧克力。這次她疼得直不起腰,他竟主動伸手幫忙,這份情分,林晚牢牢地記在了心裏。
這樣的揉按一共持續了三次。每次男主人回來,看見她半貓著身子幹活,就會拉著她趴在沙發上揉上半個小時。神奇的是,第三次揉完之後,脖頸後背那股子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沉滯感,竟然真的消失了。她能挺直腰板走路,能站著擦窗戶,再也不用半弓著身子像個蝦米。她特意去超市買了斤砂糖橘送給男主人,男主人擺擺手沒收,笑著說:“多大點事兒,好好乾活就行。”
林晚把這份感激藏在心底,幹活更賣力了。她想著,就算日子再難,總還有些溫暖的光,能照亮那些熬不下去的時刻。可她沒想到,這份平靜,很快就被一個爛了小口的醜橘,攪得支離破碎。
那天中午送完飯,她剛收拾完廚房的鍋碗瓢盆,把油膩的灶台擦得鋥亮,正準備坐在沙發上歇上十分鐘,手機就突然響了起來。她拿起手機一看,是男主人打來的,心裏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小林,你給大寶送的醜橘,是不是沒挑啊?”男主人的聲音帶著點火氣,透過手機聽筒傳過來,震得林晚的耳朵嗡嗡作響,“大寶說有一個醜橘爛了個洞,你是不是拿的時候沒看?”
林晚心裏一緊,趕緊解釋:“先生,我那天實在太忙了,牛排和意麵趕時間,醜橘都是套著網套的,我沒來得及細看……”
“忙不是藉口啊!”男主人打斷她的話,語氣更急了,“你不知道大寶有抑鬱症嗎?他心思細,又敏感,一點小事就能胡思亂想。他說那爛橘子是你故意拿給他的,說你嫌棄他,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啊!”
林晚的臉唰地一下紅了,心裏又委屈又有點生氣。她那天從廚房到儲藏室,再到騎車去學校,一路小跑,連口水都沒喝,哪有時間挨個挑醜橘?那醜橘套著厚厚的泡沫網套,從外麵看圓滾滾的,根本看不出有什麼毛病。不就是個爛了點的橘子嗎?用得著這麼上綱上線嗎?
可她嘴笨,不會道歉,也拉不下臉說軟話,隻能攥著手機,半天憋出一句:“我下回注意……”
“下回注意?”男主人的聲音更沉了,“大寶因為這個,午飯都沒吃,哭著說活著沒意思。他本來就有抑鬱症,你這不是添亂嗎?我告訴你小林,孩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擔待得起嗎?”
林晚的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疼得厲害。她知道抑鬱症的孩子脆弱,可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想再解釋幾句,電話那頭卻傳來了大寶尖銳的嚷嚷聲,那聲音又尖又利,一點都沒把父親放在眼裏。
“爸!你跟她廢話什麼!她就是看不起我!她就是覺得我是個累贅!”大寶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子蠻橫,“我不吃了!餓死算了!活著有什麼意思!”
“大寶!你別胡說!”男主人的聲音帶著無奈和焦急,他對著電話吼了一句,“小林,你自己看著辦吧!下次再出現這種情況,你就別來了!”
說完,男主人就掛了電話。
林晚握著手機,手心裏全是汗。客廳裡靜悄悄的,隻有巴頓在院子裏啃骨頭的聲音傳過來。她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心裏堵得慌。她想起男主人之前給她揉背的好,又想起剛才電話裡的火氣,心裏五味雜陳。
她不是不感激男主人,隻是覺得委屈。她每天從早忙到晚,幹著最累的活,拿著最少的錢,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她不是故意要拿爛橘子給大寶,她隻是真的沒時間。
她走到儲藏室,開啟那箱醜橘,一個個地翻看。果然,有幾個醜陋的網套下麵,藏著小小的爛洞。她蹲在地上,看著那些爛橘子,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娘走了之後,她就像一棵無根的草,在這座城市裏漂泊著。她以為這份工作能讓她安穩一點,可沒想到,這麼一點小事,就能掀起這麼大的風浪。
她擦乾眼淚,站起身,把那些爛了的醜橘挑出來,扔進垃圾桶裡。然後她走到廚房,重新拿了三個新鮮的醜橘,洗乾淨,裝進果盒裏。她想著,等下午接孩子的時候,給大寶送過去,跟他道個歉。
雖然她覺得自己沒什麼錯,可她不想失去這份工作。她需要錢,需要這份工作來養活自己。
窗外的風越刮越大,吹得窗戶哐哐作響。林晚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裏一片茫然。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纔是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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