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哐當哐當地碾過鐵軌,節奏單調得像是敲打著林晚的心臟。她攥著那張皺巴巴的站票,被擠在兩節車廂的連線處,身邊是塞滿了蛇皮袋的返鄉客,汗味、煙味和泡麵味混在一起,嗆得她鼻子發酸。這不是她第一次坐火車,這些年漂泊在外,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她手裏攥著的從來都是站票,臥鋪於她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那些印著“硬臥”“軟臥”的車票,她隻在別人的手裏見過,亮堂堂的臥鋪車廂,鋪著乾淨的床單被罩,乘客們可以躺著看窗外的風景,於她而言就像是另一個遙不可及的世界。十幾個小時的車程,她要麼靠著冰冷的車廂壁,要麼蜷在狹小的過道裡,腿站麻了就踮踮腳,用腳尖碾著地麵緩解酸脹,腰累酸了就捶捶背,掌心的力道透過薄薄的棉襖滲進去,卻揉不散骨子裏的乏累。困得睜不開眼的時候,就往嘴裏塞一顆硬糖,廉價的水果糖在嘴裏化開,甜意轉瞬即逝,剩下的隻有滿嘴的苦澀,她就靠著這一點點甜,硬生生熬到終點。
這次卻不一樣,懷裏揣著娘臨走前塞給她的那枚銀鐲子,冰涼的觸感貼著胸口,像是孃的手還在輕輕護著她。身上裹著未散的寒氣,連車廂裡渾濁的空氣都透著一股子讓人喘不過氣的憋悶。她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蕭瑟景色,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裏抖索著,枝椏交錯的影子映在車窗上,像是娘臨走前枯瘦的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又什麼都抓不住。過往的一幕幕在腦子裏翻江倒海,小時候娘在煤油燈下給她縫棉襖的模樣,昏黃的燈光映著娘鬢角的白髮,針線在孃的手裏翻飛,棉襖的針腳細密又厚實;生病時娘揹著她跑十幾裡山路去衛生院的模樣,山路崎嶇,孃的腳步踉蹌,卻硬是咬著牙沒歇過一口氣,汗水濕透了孃的後背,也浸濕了她的衣角;臨走前娘躺在病床上拉著她的手說“晚晚要好好的”的模樣,孃的手枯瘦如柴,眼神裡滿是不捨,那聲音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卻一字一句刻進了她的骨血裡。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來,砸在手裏的站票上,暈開了墨跡,她不敢哭出聲,隻能咬著嘴唇,任由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車廂裡的灰塵,在臉上衝出兩道淺淺的印子。鄰座的大爺看她哭得可憐,遞過來一包紙巾,她哽嚥著說了聲謝謝,接過紙巾捂著臉,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十幾個小時的顛簸,她硬是靠著一口氣撐了下來,下車的時候,腿軟得差點栽倒在地,扶著站台的柱子緩了好半天,才拖著灌了鉛似的腿,一步一步挪到公交站。等車的時候,風颳得更猛了,吹得她臉頰生疼,她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襖,望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心裏空落落的。轉乘的公交搖搖晃晃,走了半個多小時纔到城郊的別墅區,客戶家的獨棟小樓就立在一片綠意裡,米白色的外牆,紅色的屋頂,看著氣派得很。林晚不敢耽擱,一進門就收起了臉上的悲慼,換上隨身帶著的舊衣裳,那衣裳洗得發白,袖口還打了個補丁,卻是她幹活時最舒服的行頭。
女主人遞給她一張清單,上麵列滿了要做的活計,林晚接過來掃了一眼,心裏就有了數。四層的小樓,算上地下室足足五百多平米,光是打掃一遍都得耗上大半天。她先從地下室開始,那裏堆著主人家不用的舊傢具、孩子的玩具和一些雜物,落滿了厚厚的灰塵。她拿起掃帚,從牆角開始掃起,灰塵被揚起來,嗆得她直咳嗽,她隻好捂著嘴,一下一下慢慢掃。掃完地,又拿起抹布擦那些傢具,實木的櫃子沉得很,她搬不動,隻能蹲在地上,一點點擦去上麵的汙漬。地下室裡沒有窗戶,悶得人喘不過氣,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又繼續忙活。
折騰了一個多小時,地下室纔算歸置整齊,她拖著疲憊的身子上了一樓。客廳的地板是淺色的實木地板,得用專用的清潔劑擦,她打來一桶水,倒上清潔劑,拿著拖把蹲在地上,一塊一塊仔細地擦。茶幾的縫隙裡卡著零食碎屑,她就用牙籤一點點摳出來;沙發的角落積著灰塵,她就用吸塵器挨著吸一遍。窗戶玻璃要擦得能照出人影,她拿著玻璃刮,站在凳子上,從左到右慢慢刮,玻璃上的水漬被颳得乾乾淨淨,窗外的景色一下子清晰起來。廚房裏的油汙最難清理,抽油煙機上的油垢厚厚的,她噴上清潔劑,等了十分鐘才用鋼絲球慢慢擦,擦完之後,手上沾了一層油,洗了好幾遍才洗掉。
二樓是主人家的臥室和書房,臥室的床單被罩要換下來洗,她抱著厚厚的被子,一趟一趟往洗衣房跑。書房裏的書架擺滿了書,她得一本一本拿下來擦,擦完再一本一本放回去,生怕碰壞了哪一本。男主人的書桌上堆著檔案,她不敢亂動,隻能小心翼翼地擦著桌麵的邊角。三樓是孩子的房間,兩個孩子的玩具扔得滿地都是,積木、玩偶、小汽車散得到處都是,她蹲在地上,把玩具一個個撿起來,分類放進收納箱裏。孩子的床上還放著沒吃完的零食,她收拾乾淨,又把床單扯下來,和其他臟衣服一起放進洗衣機。
等她把樓上樓下的活都幹完,太陽已經偏西了。她捶了捶痠痛的胳膊,又去陽台收衣服,那些洗乾淨的床單被罩晾在晾衣繩上,帶著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她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進主人家的衣櫃裏,這才鬆了一口氣。女主人檢查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遞給她一遝鈔票,林晚接過來,數了數,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口袋裏。
她像是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一刻不停地轉著,從早上八點忙到下午三點,連口水都顧不上喝。汗水浸透了衣裳,貼在後背涼颼颼的,胳膊痠痛得抬不起來,手掌心被掃帚和拖把磨出了紅印子,一碰就疼。可她不敢停,隻有在這樣高強度的勞作裡,她才能暫時忘掉心裏的痛,才能不讓那些翻湧的悲傷溢位來。她怕一停下來,孃的影子就會鑽出來,怕那些積攢了許久的情緒會像洪水一樣,把她徹底淹沒。
偶爾歇口氣的間隙,比如蹲在地上擦地板的空當,比如把衣裳晾在陽台的片刻,孃的身影就會猝不及防地冒出來。她會想起娘做的蔥花餅,金黃酥脆,咬一口滿嘴留香;想起娘在院子裏種的月季花,每年夏天都會開得熱熱鬧鬧;想起娘送她出門時,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揮著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路的盡頭。她會愣神半晌,手裏的抹布掉在地上都沒察覺,眼眶酸脹得厲害,卻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她攥緊了胸口的銀鐲子,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幾分,她告訴自己,娘走了,她得好好活著,不能讓娘擔心。
她知道這樣不行,悲傷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底,一天天加重,再不發泄出來,遲早要把自己壓垮。那天晚上,忙完活回到租住的小單間,那間屋子隻有七八平米,放了一張床和一個衣櫃,就再也沒有多餘的空間。林晚癱在床上,累得連手指頭都不想動,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手機螢幕亮著,是外甥女發來的資訊,問她到了沒,讓她照顧好自己,別太累了。她盯著螢幕,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一顆顆砸在手機螢幕上,暈開了上麵的字。
忽然就想起了手機裡的K歌軟體,那是她之前為了打發時間下載的,幹活累了,她偶爾會唱兩句解悶,隻是那時候唱的都是些歡快的調子,比如《走四方》《黃土高坡》,唱著唱著,渾身的乏累就少了幾分。如今翻遍了曲庫,挑的卻全是些悲傷的歌,《燭光裡的媽媽》《母親》《想念媽媽》,每一首歌的歌詞,都像是在說她的心裏話。她點開一首《燭光裡的媽媽》,戴上耳機,跟著旋律輕輕唱了起來,一開始聲音還有些乾澀,帶著濃濃的鼻音,唱著唱著,積攢了許久的情緒就像是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媽媽,我想你,再喚你一聲媽媽”,一句句歌詞像是刀子,剜著她的心臟,她再也忍不住,哽嚥著,哭著,卻還是咬著牙把整首歌唱完。唱完之後,她趴在床上,嚎啕大哭了一場,哭聲在狹小的房間裏回蕩著,她不管不顧,把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都哭了出來。哭完之後,心裏那塊沉甸甸的石頭,好像輕了那麼一點點。
打那以後,唱歌就成了林晚排解悲傷的法子。每天忙完活,她都會鑽進那個小小的單間,關上窗戶,拉上窗簾,點開K歌軟體,一首接一首地唱那些悲傷的歌。越是悲慼的調子,她越愛唱,《天堂的媽媽》《媽媽我想你》《想念媽媽》,她一遍一遍地唱,唱到喉嚨沙啞,唱到眼睛紅腫,唱到最後連自己都分不清是在唱歌,還是在藉著歌聲哭。有時候唱著唱著,她會想起娘,想起娘還在的時候,她唱這些歌,娘會笑著說她唱得難聽,讓她別嚎了,吵得人耳朵疼。可現在,再也沒有人會說她了。
村裡人常說“男愁唱,女愁哭”,意思是男人心裏愁了,就會唱出來,女人心裏愁了,就會哭出來。林晚覺得自己偏偏反了過來,她沒有女人家那般愛哭的性子,骨子裏帶著點犟,從小到大,受了委屈,她都很少哭哭啼啼,總是咬著牙扛過去。娘總說她,這丫頭,性子比小子還倔。哭哭啼啼的模樣,她做不來,也不想做,她怕被別人看見,怕別人笑話她。唯有在這些悲傷的歌聲裡,她才能把心底的痛,把對孃的思念,一點點地釋放出來。歌聲在狹小的房間裏回蕩著,帶著她的淚,帶著她的念,飄出窗外,融進無邊的夜色裡。她知道,娘一定能聽見,聽見她在唱,聽見她在說,娘,我想你了,娘,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有時候唱到深夜,她才會沉沉睡去,夢裏,她又見到了娘,娘還是那樣,笑著站在院子裏的月季花旁,朝她招手,說,晚晚,回來啦,娘給你做了蔥花餅。
後半夜的風從窗戶縫裏鑽進來,帶著城郊特有的濕冷,卷著窗簾角輕輕晃。林晚縮在被子裏,眼角還沾著未乾的淚痕,夢裏的蔥花餅香還沒散,孃的笑臉就像老照片似的,明明就在眼前,伸手一抓,卻隻剩下滿手的涼。她翻了個身,胳膊碰到床沿那隻掉了漆的木箱,箱角硌著胳膊生疼,這才迷迷糊糊睜開眼。窗外的天泛著魚肚白,遠處傳來幾聲雞鳴,一聲疊著一聲,把寂靜的夜撕出一道口子。
她坐起身,揉了揉酸澀的眼,摸出枕頭下的手機,螢幕亮了亮,顯示淩晨四點半。K歌軟體還掛著後台,介麵停留在《天堂的媽媽》的...
聽得我也想起了俺娘。”林晚盯著那條評論看了半晌,指尖在螢幕上懸了懸,終究是沒捨得點回復。她知道,那些素不相識的點贊和留言,都是藏著同樣思唸的人,隔著螢幕,藉著一首歌,互相慰藉著心裏的窟窿。
她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激得她打了個寒顫。摸黑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冷水撲在臉上,刺骨的涼瞬間驅散了殘存的睡意。鏡子裏的女人,眼下掛著青黑,嘴唇乾裂起皮,唯有一雙眼睛,紅得像浸了血。她抬手摸了摸胸口的銀鐲子,鐲子被體溫焐得溫熱,不再是初見時那般冰涼刺骨。
窗外的天漸漸亮透了,晨光穿過光禿禿的樹梢,漏下斑駁的光影。林晚換好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襖,又繫緊了圍裙,從牆角拎起那隻磨破了底的帆布包。包裡裝著她的清潔工具,還有兩個昨晚剩下的饅頭。她鎖上門,轉身朝著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腳步邁得不算輕快,卻也不再像從前那般沉重。
風依舊颳得緊,卻好像沒那麼冷了。她抬頭望瞭望遠處的天,天藍得透亮,沒有一絲雲。恍惚間,她好像又聽見了孃的聲音,娘說,晚晚,往前走,好好活。她攥緊了拳頭,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迎著晨光,一步一步,穩穩地往前走。陽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像是孃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陪著她,走過這長長的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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