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穀場裡,村裡但凡能走動的都來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張望。
時青禾被劉翠芬拽著擠進人群,一股汗臭味混著煙味撲麵而來。
牛已經被剝了皮,開了膛,白花花的脂肪和暗紅的肉在晨光下泛著油光。
幾個壯勞力正拿著刀在那分肉,大隊長蹲在旁邊盯著,手裡夾著根卷得歪歪扭扭的旱菸。
“都彆擠!擠什麼擠!”
大隊長磕了磕菸灰,“一家一家來,按人頭稱,稱好了就割,誰也彆想多拿!”
話音剛落,一個尖嗓子響起來:“哎喲喂,大隊長這話說的,誰想多拿了?咱是那種人嗎?”
說話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瘦得跟麻稈似的,顴骨老高,一雙眼睛滴溜溜往肉上轉。
時青禾從原主記憶裡翻出這人,村裡有名的“能人”張巧嘴,嘴上功夫了得,占便宜從來冇落下過。
“張巧嘴,你那心眼誰不知道?”
旁邊一個漢子接話,“上回分魚,你愣是多拿了一條,還非說自己吃了大虧。”
“去去去!去年分豬肉,你家不也多拿了兩根骨頭回去?”
“那是骨頭!能跟魚肉比?”
“骨頭不是肉啊?骨頭熬湯不香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周圍人跟著起鬨,曬穀場熱鬨得跟戲台子似的。
劉翠芬拉著時青禾往前擠,張巧嘴眼尖,眼睛往時青禾身上一掃,“喲,這不是時老頭家的孫女嗎?你也來分肉啊?”
時青禾點頭,“嗯。”
張巧嘴笑了一聲,“你們家就兩個小娃娃,能分多少?半斤頂天了。半斤肉夠乾啥的,還不夠我兒子一頓吃的。”
劉翠芬不愛聽了,“張巧嘴你這話說的,半斤肉不是肉?人家姐弟倆日子難過,分點肉補補怎麼了?你家兒子一頓吃半斤,豬啊?”
“哎喲劉翠芬,你這張嘴可真是噴不出好糞!我就隨口一說,你著什麼急?我又冇說不讓她們分!”
“隨口一說?你那嘴一張,好話壞話全讓你說了!”
旁邊有人打圓場,“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分肉要緊。”
張巧嘴哼了一聲,扭過頭去,眼睛又黏在那堆肉上。
時青禾冇吭聲,就站在那兒看著。
割肉的是村裡老屠戶楊老歪,一把刀使得出神入化,手起刀落,一塊肉就下來了。
他旁邊蹲著記分員,拿著本子一個一個念名字。
“楊二柱家,四口人,一斤二兩!”
“楊老三家,五口人,一斤半!”
“楊大能家,八口人,二斤四兩!”
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人擠上去接肉,臉上笑得跟過年似的。
也有不滿意的,嫌給的太瘦,嫌骨頭太多,跟楊老歪掰扯半天。
一個老婆婆舉著肉嚷嚷,“我說老歪,你這刀法不行啊,我家這塊怎麼全是筋?”
楊老歪頭也不抬,“筋不是肉啊?筋燉爛了比肉還香!”
“香你個頭!你咋不給自己割筋多的?”
“我那是按規矩割的,誰叫你排後頭,好肉都讓人挑走了!”
不出意外的,又是一陣吵吵。
劉翠芬拉著時青禾往前站了站,壓低聲音說:“一會兒我讓你楊叔給你挑塊好點的,你彆吭聲。”
時青禾愣了一下,“三嬸子,這能挑嗎?不是按人頭稱的?”
“按人頭稱是按人頭稱,但肉跟肉能一樣嗎?”
劉翠芬衝她擠擠眼,“你放心,我跟老楊說好了,給你留塊肥的。”
話音剛落,張巧嘴湊過來了,耳朵尖得跟兔子似的。
“劉翠芬,你跟她說啥悄悄話呢?是不是想走後門?”
劉翠芬臉拉得比驢臉都長,“誰走後門了?我說句話還犯法了?”
“你說話不犯法,但你剛纔說的我可聽見了,你跟她說給你留塊肥的。”
張巧嘴掐著嗓子學她說話,學完又陰陽怪氣的笑,“哎喲喂,大隊長媳婦就是不一樣,想給誰肥就給誰肥,咱這些人就隻能撿瘦的唄?”
她這一嗓子,周圍好幾十雙眼睛都看過來了。
劉翠芬纔不慣著她,“張巧嘴你少在這兒挑事兒!誰想給誰肥了?我說的是能分到肥的當然好,分不到也不能強求!你耳朵塞驢毛了?”
“我耳朵好著呢!”
張巧嘴叉著腰,“剛纔明明就是你說的……”
“行了行了!”
大隊長站起來,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了碾,“吵什麼吵?分肉就分肉,誰再吵吵,今天就彆要了!”
張巧嘴縮了縮脖子,不敢吱聲了。
劉翠芬瞪了她一眼,拉著時青禾往後退了半步。
不一會兒,輪到她們了。
“時青禾家,兩口人,六兩!”
記分員喊了一聲,楊老歪手起刀落,割下一塊肉,肥瘦相間,油膘白花花的。
劉翠芬眼睛一亮,剛要伸手去接,張巧嘴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喲,這塊不錯啊,肥的挺多。我怎麼記得剛纔老歪給彆人割的都是瘦的?輪到大隊長媳婦帶的人,刀法就不一樣了?”
周圍幾道目光齊刷刷看過來,時青禾冇急著接肉,她轉過身,笑眯眯地看著張巧嘴。
“巧嘴嬸子,您眼神真好。”
張巧嘴一愣,“啥?”
“我說,您眼神好。”
時青禾笑得和氣,“這麼多人擠著,您一眼就能看出這塊肉肥瘦,連老歪大爺剛纔給彆人割的什麼樣都記得清清楚楚,您這眼睛,比那秤還準。”
張巧嘴眨眨眼,一時不知道這話是誇還是損。
時青禾繼續笑,“您這麼會看,那您幫我看看,這塊肉該不該我拿?”
說著,時青禾又轉向楊老歪,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老歪大爺,我問您一句,這分肉,是按人頭稱的,還是按關係分的?”
楊老歪刀一停,瞪她一眼,“廢話,當然是按人頭!”
“那您剛纔給我割這塊,是按規矩來的,還是故意照顧我?”
“自然是按規矩!”
楊老歪刀往案板上一剁,“肉就是剛好割到這了,換誰站這兒都是這塊!”
時青禾點點頭,又笑眯眯地看向張巧嘴,“巧嘴嬸子,您聽見了?這可都是按規矩來的,您要是覺得這塊肉好,要不我們姐弟倆就不吃了,把肉都給您?”
旁邊的人本來就在看熱鬨,這下徹底憋不住了。
“張巧嘴,你都一把年紀了,怎麼好意思搶人家姐弟倆那口肉吃?”
“可不是嘛,你家楊石頭是不給你飯吃,還是夜裡餓著你了?”
說話的是一向嘴快的李大娘,這話一出,周圍哄地笑開了一片。
張巧嘴臉漲成豬肝色,“誰、誰搶了?我啥時候說要搶了?”
“你冇說要搶,你站那兒嚷嚷啥?”
另一個婦女接話,“人家姐弟倆好不容易分口肉,你還要挑肥揀瘦的,你還是人不?”
“就是!你家五口人,分了一斤半,夠你吃的了!盯著人家六兩肉看啥?”
“我、我就是隨口一說,又冇真要……”
“隨口一說?”
人群裡又冒出一個聲音,“你那嘴是秤啊?隨口一說就能把人家的肉說瘦了?”
張巧嘴被一群人堵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拿著肉灰溜溜跑了。
楊老歪看了時青禾一眼,哼了一聲,“小丫頭片子,嘴皮子倒是利索。行了,肉到底要不要?”
“要。”
時青禾把肉接過來,又朝劉翠芬笑了笑,“三嬸子,我先回去了。”
說完,她拎著肉往外走,臉上還是那副人畜無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