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苗苗臉色一變。
那個帶頭的男人,正是昨天在供銷社衚衕裡跟陸戰接頭的那箇中年男人!
他被抓了,而且把陸戰供出來了!
投機倒把,這可是要命的罪名!
陸戰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下意識地把薑苗苗和三個孩子擋在身後,右手悄悄摸向了後腰的殺豬刀。
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薑苗苗盯著那個指認陸戰的中年男人,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對策。
她絕對不能讓陸戰在這個時候被抓走!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從陸戰身後站了出來,指著那箇中年男人大聲罵道:
“你個殺千刀的騙子!騙了我男人的錢,現在還敢帶人來抓他?!”
公社辦事大廳裡,空氣像被凍住了。
幾個紅袖章民兵手裡攥著棍子,齊刷刷看向薑苗苗。
那箇中年男人被她這一嗓子喊得愣在原地,滿臉橫肉抽搐了兩下。
“你、你胡說!”中年男人指著陸戰,聲音發虛,“他跟我在黑市交易手錶和——”
“放你孃的屁!”
薑苗苗一個箭步衝上去,一百七十多斤的身板橫在陸戰跟前,把三個孩子和陸戰死死擋在身後。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中年男人手臂上,把他指著陸戰的手拍了下去。
“同誌們!你們可得給我做主啊!”
薑苗苗轉向帶隊的民兵隊長,眼眶瞬間紅了,嗓門卻洪亮得整個大廳都在迴響。
“這個人上個禮拜在供銷社門口攔住我男人,說他手裡有便宜的工業券,讓我男人買!”
“我男人是個老實人,殺豬的,哪見過這種陣仗?”
她越說越激動,一把揪住中年男人的衣領子。
“我男人冇搭理他!他就跟在我們後麵,一路跟到衚衕裡!我當時就在旁邊,親眼看見的!”
“我男人把他罵走了,他今天倒好,賊喊捉賊!反咬我男人一口!”
中年男人臉色慘白,急得跳腳:“她胡說八道!明明是陸戰——”
“你閉嘴!”薑苗苗一腳踩在他的解放鞋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她從懷裡掏出那張墨跡未乾的結婚證,啪地拍在民兵隊長麵前。
“同誌,這是我們今天剛領的結婚證!我跟陸戰是合法夫妻!”
“我們一大早帶著三個孩子來公社辦手續,你說我們是來投機倒把的?”
“我們投什麼機?倒什麼把?帶著三個崽子投機倒把?”
民兵隊長低頭看了看結婚證上的鋼印,又看了看薑苗苗氣鼓鼓的臉,再看看躲在後麵的三個孩子。
陸家妮被這陣勢嚇得眼淚汪汪,抱著陸家興的腿不撒手。
陸家旺機靈地扯了扯鼻涕,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叔叔,我爹是好人,我爹冇乾壞事。”
這一句話的殺傷力,比薑苗苗十句話加一塊都管用。
民兵隊長的臉色明顯鬆動了。
他轉頭看向中年男人,目光變得審視起來。
“老趙,你說陸戰跟你交易,有什麼證據?”
中年男人張了張嘴,額頭上的汗珠劈裡啪啦往下掉。
他有證據嗎?
貨壓在廢品站,錢已經被陸戰換成了糧票和工業券。
他自己手裡什麼都冇有。
他被抓的時候,身上搜出來的是他自己從南邊倒來的三塊手錶。
紅袖章抓他,是因為他自己露了馬腳,跟他交易的下家在鎮上被人堵了。
他慌了,想拉個墊背的出來減輕罪責。
但他冇有任何能證明陸戰參與的實物證據。
因為陸戰從來不碰貨。
薑苗苗不知道這些,但她賭對了。
“說啊!”薑苗苗叉著腰,氣勢如虹,“拿證據出來啊!空口白牙就想給我男人扣帽子?你當公社是你家炕頭?”
民兵隊長皺著眉頭,揮了揮手。
“老趙,你要是拿不出證據,誣告可是要加罪的。”
中年男人徹底慌了。他不是不想拿證據,是真冇有。
陸戰這人做事滴水不漏,每次交易都不見麵不碰貨,中間環節全靠信得過的人傳遞。
他是唯一知道陸戰身份的中間人。
但現在,他自己已經是案板上的魚了。
“我……我記錯了。”中年男人的聲音像泄了氣的皮球,“可能不是他。”
“可能?”民兵隊長拍了下桌子,“你可能搞錯了,就帶著人來公社抓人?給我帶走!”
兩個民兵架著中年男人就往外拖。
中年男人回頭看了陸戰一眼,眼裡帶著說不清的恐懼。
陸戰站在原地,麵無表情。
隻有薑苗苗離他最近,纔看到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指節微微發白。
人被帶走後,民兵隊長客氣地朝陸戰點了點頭:“陸同誌,誤會了,你們回去吧。”
陸戰嗯了一聲,臉上看不出喜怒。
一家人走出公社大門。
陽光撲麵打過來,晃得薑苗苗眼睛發酸。
剛纔全靠一口氣撐著,現在那口氣一散,兩條腿跟踩在棉花上一樣。
她偷偷在褲兜裡擦了擦滿是汗的手心。
陸戰走在前麵,忽然停住腳步。
他冇回頭,聲音壓得很低。
“你怎麼知道他冇有證據。”
薑苗苗心裡一緊,麵上不動聲色。
“我不知道。”她老實回答,“我賭的。”
陸戰沉默了兩秒,轉過身。
他看著薑苗苗,目光從她紅通通的眼眶掃到她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指上。
這女人剛纔在大廳裡橫得像頭母老虎,現在手還在抖。
他把手裡拎著的結婚證重新塞回胸口的兜裡,從兜底摸出一顆皺巴巴的水果硬糖,遞到薑苗苗麵前。
“吃糖。”
薑苗苗看著那顆糖,鼻子突然一酸。
她一把奪過來,拆了紙就塞進嘴裡。
甜絲絲的橘子味在舌尖化開。
“走快點。”陸戰重新轉過身,大步流星往前走。
走了兩步,他頓了一下,冇回頭,聲音悶悶的。
“下次彆擋在我前麵。”
薑苗苗含著糖,含糊不清地擠出一句:“你是我男人,我不擋誰擋。”
陸戰的腳步頓了一瞬。
然後他走得更快了。
耳根紅了一片。
騾車上,陸家旺湊到薑苗苗耳邊,小聲嘀咕:“後媽,你剛纔好厲害,比我爹還凶。”
“你爹凶什麼凶,你爹就是個鋸嘴葫蘆。”薑苗苗白了一眼前麵趕車的背影。
陸家興難得冇有反駁。
他坐在車廂角落,抱著妹妹,偷偷看了薑苗苗一眼。
剛纔在公社,這個女人把他和弟弟妹妹推到自己身後的那一下,手勁很大。
像是真的在護著他們。
騾車晃晃悠悠進了村。
遠遠地,薑苗苗看到村口大槐樹下圍了一群人。
人群中央,林書雅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正在給幾個村民念報紙。
她念得聲情並茂,時不時擦一下眼角,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
“……上級號召,嚴厲打擊投機倒把行為,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薑苗苗的眼神瞬間冷了。
這個時間點,這個地點,念這段話。
巧嗎?
陸戰的騾車從人群邊駛過。
林書雅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車上的陸戰身上。
那雙眼睛裡掠過一絲極快的、不易察覺的打量。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念報紙,聲音更大了一些。
薑苗苗死死盯著林書雅的側臉,脊背一陣發涼。
今天公社那箇中年男人,是怎麼知道陸戰恰好在公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