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淩楓走在回地頭的路上,腳步比平日沉緩了許多。
腦海裡反反覆復,全是林歲安方纔哭紅著眼、縮在他懷裡委屈的模樣,那句帶著哭腔的“我不跟你過了”,像根細針,輕輕紮在他心上。
他沉沉嘆了口氣。
方纔是真的氣,更是真的怕。一想到她掉進冰涼的河水裡,萬一腿抽筋、萬一爬不上岸……他連想都不敢再往下想。
得哄哄她。
他腳步一頓,忽然轉身往河邊走去。
遠遠就看見大牛、鐵蛋、牛蛋三個小傢夥,還蹲在岸邊上守著那條大魚,見他走來,幾個孩子都有些怯生生的。
“王三哥……”大牛攥著衣角,小聲開口。
王淩楓低頭看向盆裡活蹦亂跳的大魚,確實不小,足夠燉上滿滿一鍋。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毛錢,塞進大牛手裡:“魚我拿走,這個你們拿著買糖吃。”
大牛連忙擺手:“不用不用,這魚本來就是給安安姐抓的……”
“拿著。”王淩楓語氣不容推辭,說完便拎起裝魚的盆子,轉身往家走。
鐵蛋望著他的背影,小聲問:“大牛哥,王三叔是不是還在生氣呀?”
大牛搖搖頭,攥著手裡的一毛錢:“應該……是想哄安安姐吧。”
王淩楓回到家,把魚放進水缸裡養著,看著魚在水裡擺尾,心裡默默盤算——晚上做她愛吃的紅燒魚,再燉個蛋羹,應該能把人哄好。
他又嘆了口氣。
長這麼大,他第一次這麼手足無措。
鎖好院門,他大步趕回地裡,一言不發抓起鐮刀就埋頭苦幹。
鐮刀揮舞得比平日更快更狠,稻稈成片倒下,旁邊幹活的社員看得目瞪口呆,小聲議論。
“王淩楓今天這是怎麼了?吃錯藥了?”
“誰知道呢,幹得跟不要命似的……”
議論聲嗡嗡的,他全當沒聽見。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早點幹完,早點回去,早點哄媳婦。
而家裡的炕上,林歲安抱著枕頭,翻來覆去睡不著。
紅糖水的暖意還留在胃裡,心裡卻亂糟糟的。
其實她心裡清楚,自己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王淩楓天天天不亮就起床給她做飯,天黑了才收工,回來還要給她洗衣收拾,事事順著她、寵著她。
今天那幾下打在屁股上,根本不疼,他隻是急瘋了、怕極了。
她想起他那句沙啞的話:“你知道我聽說你掉河裡了,我當時是什麼感覺嗎?天都塌了。”
心口猛地一酸。
若是換作他出事,她大概也會覺得天崩地裂。
可……可他也不能打她屁股啊!
她都快十九歲了,被人打屁股,傳出去要怎麼見人?
她越想越亂,眼皮越來越沉,迷迷糊糊間,竟沉沉睡了過去。
睡著睡著,一股刺骨的冷意從四肢百骸湧上來,像是掉進了冰窖,渾身酸軟無力,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喉嚨幹得發疼。
地裡的王淩楓,瘋了一般趕工,太陽還未落山,便幹完了整整二十工分的活。
登記完工分,他扛起鐮刀就往家沖,腳步快得帶起一陣風。
推開院門,屋裡安安靜靜。
他放輕腳步走進裡屋,輕聲喚:“安安?還生氣呢?”
沒有回應。
他走近炕邊,一眼便看見炕上的小姑娘——小臉燒得通紅,眉頭緊緊皺著,呼吸急促,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裡,看著格外可憐。
王淩楓心猛地一沉,伸手一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安安!”他低聲喊她,卻隻得到一聲微弱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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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轉身倒來溫水,又從隱秘的空間裡取出備用的退燒藥與退熱貼——那是他從前積攢下來的東西,一直沒機會用。
他小心翼翼撕開退熱貼,貼在她滾燙的額頭上,再輕輕把人扶起來,靠在自己懷裡。
“乖,醒醒,把葯吃了就不難受了。”
林歲安艱難地掀開眼皮,看見是他,眼眶瞬間又紅了,聲音軟得像棉花,帶著濃重的哭腔:“王淩楓……我好難受……”
那副委屈又脆弱的小模樣,瞬間揉碎了王淩楓所有的心緒。方纔的一絲惱意蕩然無存,隻剩下鋪天蓋地的心疼。
“我知道,乖,先吃藥。”他把藥片遞到她唇邊,耐心喂她嚥下。
林歲安往他懷裡縮了縮,牙齒微微打顫:“冷……我冷……”
“咱們去衛生所,讓劉阿姨看看,打一針就好了。”王淩楓聲音放得極柔。
“我不去……”林歲安搖搖頭,黏在他懷裡不肯動,“吃完葯就好了……”
王淩楓看著她燒得泛紅的小臉,哪裡敢由著她任性。
他輕輕把人放回炕上,麻利地給她套上厚外套,再用毛毯把她裹得嚴嚴實實,打橫抱了起來。
林歲安乖乖窩在他懷裡,像隻受了委屈的小貓。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秋風帶著涼意吹過,王淩楓把毛毯往上提了提,將她護得更緊,腳步穩而快。
“淩楓。”她小聲開口。
“嗯。”
“你不生氣了嗎?”
王淩楓低頭,看著她濕漉漉的眼睛,心口一軟:“我從來沒真生氣,隻是怕。”
林歲安抿了抿唇,聲音更小:“我也不是故意掉下去的……那條魚可大了,有五斤多呢……”
“我知道。”他輕聲應著,“等你好了,咱們就吃魚,做你最愛吃的紅燒魚。”
林歲安這才輕輕“嗯”了一聲,嘴角微微彎起。
大隊衛生所不遠,片刻便到。赤腳醫生劉大姐見他抱著人匆匆進來,連忙迎上前:“這是怎麼了?”
“落水著涼,發燒了。”
劉醫生一摸她的額頭,頓時皺眉:“這麼燙!趕緊放床上!”
量完體溫、問清情況,劉醫生開口道:“得打一針,再吃點葯,回去好好發汗休息,千萬別再碰涼水。”
一聽見“打針”兩個字,林歲安臉色瞬間白了,從小最怕的就是打針。她攥著王淩楓的衣角,可憐巴巴地望著他:“能不能……不打呀……”
劉醫生被她逗笑:“這麼大的姑娘了,還怕打針?”
王淩楓蹲下身,握住她冰涼的小手,輕聲哄:“不怕,一下就好,我陪著你,不走開。”
“那……那你要握緊我的手。”
“好。”
針紮下去的瞬間,林歲安疼得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卻咬著唇沒哭出聲,隻是死死攥著王淩楓的手指,指節都微微泛白。
打完針,王淩楓再次把她抱起來,裹緊毛毯。
劉醫生在身後叮囑:“夜裡要是還燒,就用溫水擦身降溫,明天不見好就再來一趟。”
“多謝劉醫生。”
走出衛生所,天色已經全黑,一輪圓月掛在夜空,清輝灑滿小路。
林歲安安安靜靜趴在他懷裡,走了許久,忽然小聲說:“淩楓。”
“嗯?”
“我是不是特別沒用……抓魚都能掉河裡,還要你一直照顧我……”
王淩楓腳步一頓,低頭看著她,語氣認真又溫柔:“你是我媳婦,我照顧你,本來就是應該的。”
林歲安眼眶一熱,又要掉眼淚,她吸了吸鼻子,小聲提要求:“那你以後……別打我屁股了,好丟人……”
王淩楓忍不住輕笑一聲,眼底滿是寵溺:“好,不打了,再也不打了。”
“拉鉤。”
他伸出小拇指,輕輕與她勾了勾。
林歲安這才徹底安心,把臉埋回他溫暖的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渾身的難受都淡了許多。
月光溫柔,晚風帶著稻穀的清香,這條路,走得安穩又綿長。
那些小彆扭、小委屈、小害怕,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相依相伴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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