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暮色沉沉裹住新陽大隊。
蘇瑤拖著快散架的身子挪回家，在地裡刨了一整天土，腰腹痠痛得直不起來，手腳也磨得發疼。
她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屋裡一片漆黑，沈文舟那間屋的門關得嚴嚴實實，連一點燈光、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咬了咬下唇，沒去搭理他，徑直鑽進廚房。餓了整整一天，胃裡空得發慌，總得找點東西填肚子。
可一開啟糧食櫃，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櫃子幾乎是空的。
之前沈文舟買來的大米、白麪、菜油，全都不翼而飛，隻剩下她從大隊領的一小袋包苞穀麵，一袋紅薯，角落裡孤零零擺著半罐鹽。
蘇瑤臉色唰地慘白，渾身血液像是瞬間凍住。
她猛地轉身，瘋了一樣衝到沈文舟門口，擡手使勁拍門：“沈文舟！你給我出來！”
屋裡死寂一片。
她拍得更急，指節都敲得發紅：“沈文舟，你什麼意思？我是你老婆！你不能這麼對我！”
“哐當”一聲，門終於被拉開。
沈文舟站在門內，手裡捧著一本書，眉眼冷淡，臉上沒有半分情緒：“吵什麼？”
蘇瑤指著廚房的方向，聲音控製不住地發抖：“糧食呢？油呢？你都弄哪兒去了？”
沈文舟淡淡掃她一眼，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我說過，以後各管各的，我不會再負擔你的任何開銷。”
蘇瑤整個人都懵了。
她以為那不過是他氣頭上的狠話，過幾天自然會軟下來。可她萬萬沒想到，他竟然來真的。
“你……”她嘴唇哆嗦，聲音發顫，“我們是夫妻，領了結婚證的！你碰了我，就得對我負責一輩子！”
沈文舟忽然嗤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負責？我已經負了。”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證不是領了嗎？你不是心心念念非要嫁給我？現在如願以償，你該滿意了。”
蘇瑤被堵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領證是領證，過日子是過日子。”沈文舟語氣淡漠，“從今往後，你吃你的，我過我的，互不相幹。”
說完，他後退一步，直接擡手關門。
蘇瑤急了，伸手死死抵住門闆，聲音尖銳得變了調：“不行！你不能這麼對我！我嫁給你，你養我是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沈文舟眼神驟然變冷，“你下藥算計我的時候，怎麼不說天經地義？”
蘇瑤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連連後退：“我沒有……我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你自己心裡最清楚。”沈文舟不想再跟她糾纏，“我不想跟你吵，以後井水不犯河水。”
“砰——”
房門重重關上，隔絕了所有聲音。
蘇瑤僵在門外，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她想再次拍門，可手舉到半空，又無力地垂落。
她看得明白，沈文舟這一次，是鐵了心要拋棄她。
她慢慢蹲下身，抱著膝蓋縮在門口，眼淚無聲砸在地上。
憑什麼？
憑什麼林歲安那個村姑，能被男人捧在手心裡寵上天，頓頓白麪、事事順心；而她蘇瑤，卻落到這般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地步？
她不甘心。
死都不甘心。
她不知道，這一場撕破臉的爭吵，早已透過薄薄的土牆，飄進了隔壁知青點。
幾個女知青正圍在院裡吃飯，聞言紛紛豎起耳朵，眼神裡藏著看熱鬧的心思。
何招娣夾了一筷子鹹菜，壓低聲音嗤笑：“聽見沒？蘇瑤跟沈文舟吵翻了。”
梁倩往隔壁瞥了一眼，嘴角掛著幸災樂禍的笑：“可不是嘛，吵得整條院都聽得見。”
劉翠翠輕輕嘆了口氣：“好歹是夫妻，鬧成這樣……”
設定
繁體簡體
“夫妻？”何招娣撇撇嘴，一臉不屑，“沈文舟什麼時候把她當過媳婦？自打結婚，正眼瞧過她幾回？”
梁倩眼珠轉了轉，聲音壓得更低：“你們說……沈文舟真不管她了？”
“那還有假？糧食都搬空了，這是明擺著要分家甩開她。”何招娣冷笑一聲，低頭扒飯，嘴角卻悄悄往上揚。
其他人也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
從前蘇瑤死死霸著沈文舟，她們不好靠近。如今她被棄之敝履，那她們……是不是就有機會了？
夜色越沉，新陽大隊另一頭的王家院子，同樣鬧得雞犬不寧。
堂屋裡隻點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光線昏暗，映得一張張臉陰沉難看。
王老根坐在上首，悶頭抽著旱煙，煙袋鍋一明一暗，一言不發。趙氏坐在一旁納鞋底，針腳紮得又急又亂，臉色同樣不好看。
老大王建國蹲在門檻邊，腦袋垂得低低的；老二王建軍靠在牆上，臉色沉悶。
真正鬧得不可開交的，是那幾個媳婦。
起因不過是晚飯時，趙氏給老大家的長孫王小牛煮了一個雞蛋。
本來小事一樁，偏偏被二房四歲的小閨女看了去。孩子不懂事，跑回去拽著張翠花的衣角，奶聲奶氣地說：“娘，奶奶給大哥吃雞蛋，我沒有。”
張翠花一聽，臉當場就拉了下來。
她抱著孩子直接衝進堂屋，指著趙氏就拔高了聲音：“娘，您這是什麼意思？給老大家兒子吃雞蛋，我家閨女連口湯都沾不上？您偏心也偏得太明麵上了！”
趙氏納鞋底的手一頓，擡眼皺眉：“不就一個雞蛋，至於這麼大呼小叫？”
“至於！”張翠花聲音更尖，“一個雞蛋是小事，可您心裡偏著誰，那是大事！憑什麼老大家的能吃，我家孩子就不配？”
老大媳婦劉淑芬立馬不幹了，放下手裡的碗站起身：“張翠花，你說話講點道理！小牛是王家長孫，多吃一口怎麼了？”
“長孫就高人一等？”張翠花冷笑，“我家閨女就不是王家的骨肉了？”
“你這是胡攪蠻纏！”劉淑芬叉著腰，“不就一個雞蛋，你想吃，明天我給你煮一個就是！”
“誰稀罕你煮的！”張翠花氣得臉通紅，“我要的是公平！是態度！”
兩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麵紅耳赤、唾沫橫飛，整個院子都被鬧得嗡嗡作響。
王老根猛地把煙袋鍋往桌角一磕，沉聲嗬斥：“夠了！”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
兩個媳婦瞬間閉了嘴，可依舊互相瞪著，眼神裡全是不服氣。
趙氏嘆了口氣，疲憊地站起身：“行了行了，明天我多煮幾個，家裡孩子一人一個，這下總公平了吧？”
張翠花心裡依舊憋著氣，但婆婆已經退讓，她也不好再繼續鬧，隻能抱著閨女，氣呼呼地回了屋。
劉淑芬也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一句，轉身進了裡間。
堂屋瞬間空蕩下來。
王老根望著冷冷清清的屋子，又拿起煙袋狠狠抽了一口，心裡堵得發慌。
他忽然想起被自己趕出家門的三兒子王淩楓。
那個他最不看好的孩子，如今卻過得比誰都風光——疼媳婦、工分高，頓頓白麵餃子，日子安穩又舒心。
再看看眼前這一大家子，整天為了一個雞蛋爭得頭破血流，雞毛蒜皮、雞飛狗跳。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堵在他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我去睡了。”
他站起身，佝僂著背，慢慢走進裡屋。
趙氏望著他落寞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這場爭吵看似平息，可誰心裡都清楚，王家這一大家子的矛盾，早已經深根發芽，隻會越來越烈。
夜深人靜，圓月高懸半空。
兩處院子，兩場吵鬧。
一邊為了糧食，一邊為了雞蛋。
全是為了一口吃的，為了在這窮日子裡，勉強活下去。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