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外科病房。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慘白的醫院燈光映照著慘白的牆壁,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馬文纔在一陣劇痛中猛地睜開眼。
右腿像是被生生撕裂,鑽心的疼順著神經傳遍四肢百骸。
他想動,腿卻像灌了鉛一樣,稍微一動,那股疼意就翻江倒海般湧上來,疼得他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差點再次昏死過去。
“醒了?別動。”
一名戴著眼鏡的醫生快步走過來,伸手按住了他試圖撐起的身體,語氣公事公辦,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馬文才喘著粗氣,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風箱:“醫……醫生,我的腿……怎麼樣了?”
醫生沉默了一瞬,避開他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睛,緩緩開口:“腿……保住了,但以後……可能會落下殘疾,走路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
馬文才愣住了,像是沒聽懂這句話。
他猛地想坐起身,卻感覺到左邊臉頰一片冰涼。
他伸手一摸,眼窩處空蕩蕩的,被厚厚的紗布包裹著,什麼都看不見。
“我的眼睛!我的左眼怎麼了!”
他突然爆發出淒厲的慘叫,聲音嘶啞走調,像極了被掐住脖子的公雞。那股突如其來的恐慌,瞬間淹沒了他。
醫生被他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語氣帶著遺憾:“玻璃碴子劃傷了眼球,我們儘力了……但很遺憾,左眼,保不住了。”
“嗡——”
馬文才的腦子裡瞬間一片空白。
腿瘸了。
眼瞎了。
他才四十多歲,正值壯年,未來的人生難道就要在瘸腿和獨眼的痛苦中度過?
不。
不可能。
他絕對不能接受這樣的自己。
馬文纔像是瘋了一般,死死抓住醫生的白大褂,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血紅的眼睛瞪著醫生,歇斯底裡地嘶吼:“是誰!是誰害的我!那輛車怎麼會平白無故翻溝裡!一定是有人故意害我!”
醫生使勁掙脫他的魔爪,按住躁動的他:“馬主任,您冷靜點!那就是個意外!村裡的路本來就不好走,車也舊了,司機沒把控好……”
“意外?”
馬文才突然發出一陣淒厲又扭曲的笑聲,笑聲在空曠的病房裡回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哪有這麼巧的意外?!”
“我剛去新陽大隊,剛找那對夫妻麻煩,回來就翻車?”
他猛地停住笑,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
腦海裡,那個站在田埂上,眼神冷得像萬年寒冰的男人——王淩楓,畫麵清晰浮現。
一定是他!
隻有那個男人,對自己有這麼深的恨意。
可是,他是怎麼做到的?
對方明明一直待在地裡,出事時附近也沒有人。
馬文纔想破頭也想不明白,但這並不影響他心中的恨意。
他躺回床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新陽大隊。
王淩楓。
林歲安。
這筆賬,他記下了。
不管是不是王淩楓直接動手,新陽大隊脫不了幹係!要不是那個破地方,要不是那個女人,他怎麼會落得這般田地?
還有蘇瑤。
那個該死的賤人!
若不是她把林歲安的訊息透給他,他也不會栽這麼大一個跟頭。
馬文才死死咬著後槽牙,腮幫子鼓動,嘴角慢慢浮出一個猙獰扭曲的笑容。
那隻瞎掉的眼睛淌出淚水,混著汗水,順著臉頰滑落,顯得格外滲人。
“林歲安……”他一字一頓,念著這個名字,聲音裡淬滿了毒汁,“你給我等著。”
“我就算是個廢人,也要把你抓回來。”
“讓你給我端屎端尿,給我擦身喂飯,一輩子伺候我。”
“我要讓你知道,得罪我馬文才,是什麼下場!”
病房裡的空氣,因為這幾句陰狠的低語,瞬間降到了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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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革委會家屬院,一棟紅磚砌成的平房前。
邱向陽推開家門的時候,牆上的掛鐘已經指向晚上九點半。
屋裡亮著暖黃色的電燈,柔和的光線從門縫裡透出來,驅散了秋夜的涼意。
他推開門,一眼就看見了坐在炕桌邊的妻子——周曉敏。
她正低著頭,手裡熟練地拿著針線,昏黃的燈光映在她臉上,顯得溫婉又安靜。
三歲的兒子小磊縮在裡屋的被窩裡,睡得正香,小臉蛋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口水。
周曉敏聽見動靜,擡起頭,看見是他,立刻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回來了?累壞了吧?飯在鍋裡溫著呢。”
邱向陽點點頭,放下沉重的公文包,走到炕邊,低頭看著熟睡的兒子。
小傢夥似乎感覺到了父親的目光,在睡夢中嚶嚀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那一瞬間,邱向陽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暖意。
“睡了嗎?”他輕聲問。
“嗯,剛哄睡。”周曉敏放下針線,起身走到他身邊,接過他脫下的外衣掛好,“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馬主任的傷勢如何了?”
邱向陽沉默了一下,聲音有些低沉:“嗯,送縣醫院了。腿和眼睛都傷得不輕,情況……不太樂觀。”
“什麼?!”周曉敏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驚色,“這麼嚴重?那輛車的事故原因,查清楚了嗎?真是路況不好造成的?”
“……初步是這麼定的。”
邱向陽含糊地應了一聲,卻沒敢直視妻子的眼睛。
他轉身走到炕邊坐下,腦子裡不受控製地閃回白天在田埂上看到的那一幕。
陽光灑在金色的稻浪上,刺眼卻溫暖。
那個穿著碎花褂子的姑娘,站在人群邊緣,臉上帶著點驚慌,卻倔強地挺直脊背,不肯示弱。
而她身邊的那個男人,高大挺拔,像一道屏障,將所有風雨擋在外麵。
那一刻,邱向陽的心莫名跳了一下。
不是那種心動的慌亂,是一種陌生的、從未有過的悸動。
像是平靜無波的湖麵,突然被扔進了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他和周曉敏是相親認識的。
那時候他剛從省城調下來,工作忙,家裡催得緊,就隨便見了幾麵。
周曉敏是縣裡小學的老師,不算驚艷,但清秀耐看,性子溫柔,是標準的賢妻良母。
那時候他想,過日子嘛,安穩就好。
於是結婚,生子,日子平淡如水,一晃就是好幾年。
他一直以為,這就是一輩子。
平淡,安穩,沒有波瀾,也沒有意外。
可今天,他看見了林歲安。
那個姑娘,像一束突然闖進他灰暗生活裡的光,亮得他移不開眼。
他心裡忽然生出一種連自己都覺得羞恥的念頭——
如果,早點遇見她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掐滅。
他是有妻有子的人。
那是別人的媳婦。
邱向陽,你不能。
“向陽?你發什麼呆呢?”
周曉敏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回。
他轉過頭,看見妻子正疑惑地看著他,眼裡滿是關心。
一股強烈的愧疚感瞬間湧上心頭。
他沒說話,躺倒在炕上,背對著妻子,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房梁。
那一夜,他翻來覆去。
腦海裡全是稻田裡的那張臉,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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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周曉敏像往常一樣,輕手輕腳地下炕做飯。
當她端著熱騰騰的玉米粥和鹹菜走進屋時,卻看見邱向陽正睜著眼睛躺在炕上,顯然是一夜未眠。
“怎麼了?沒睡好?”周曉敏放下碗,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語氣裡滿是擔憂。
邱向陽坐起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有些沙啞:“嗯,想了點工作上的事,沒睡踏實。”
周曉敏沒多問,隻是溫柔地勸道:“那快起來吃點東西,上午還要去醫院看看馬主任的情況呢。別太累著自己。”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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