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王淩楓就輕手輕腳地起了床。
他回頭望了眼炕頭，林歲安縮在被窩裡睡得安穩，懷裡還抱著他昨晚脫下的睡衣。他唇角微揚，輕輕抽走睡衣，替她把被角掖得嚴實，才轉身走進廚房。
竈膛裡的柴火劈啪作響，鍋裡的熱水咕嘟冒泡。
他一邊忙活早飯，一邊在心裡盤算——昨天二十工分的事傳遍了新陽大隊，羨慕的、眼紅的、嚼舌根的，他一概不在乎。
唯獨王家人，不得不防。
尤其是那幾個嫂子，個個心思活絡，絕不是省油的燈。
飯菜做好，他用碗扣好溫在鍋裡，才扛著農具出門上工。
太陽爬上山頭時，林歲安才悠悠轉醒。她摸了摸身邊冰涼的被褥，知道王淩楓早就走了，麻利地穿衣下床。
一進廚房，就看見竈台上蓋著白布的籃子。掀開一看，溫熱的小米粥、金黃的煎蛋、暄軟的白麪饅頭，配著一碟脆生生的醃蘿蔔條。
她心裡一暖，安安靜靜吃完，把碗筷收拾乾淨，拎起昨天的小竹籃準備去地裡撿麥穗。
誰知剛推開院門，就撞見三個小孩堵在門口。
領頭的是個七八歲的男孩，瘦巴巴的，眼睛滴溜溜轉；身後跟著兩個更小的，掛著鼻涕，一臉眼巴巴的模樣。
林歲安微微一怔，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你們有事嗎？”
大男孩仰起頭，笑得格外殷勤：“三嬸，我是王小牛，我爸是王建國。這是我弟王二小，堂弟王三毛。我媽讓我們來找你玩。”
王建國——王淩楓的大哥。
林歲安心裡立刻多了幾分警惕，沒有像之前那樣心軟泛濫，隻是淡淡點頭：“我要去地裡撿麥穗，沒空陪你們玩，你們回家吧。”
王小牛沒想到會被直接拒絕，愣了一下，立刻纏上來：“三嬸，我們跟你一起去！我們幫你撿麥穗！”
林歲安眉頭微地蹙了一下。
她看得明白，這幾個孩子眼神裡全是沖著好吃的來的，根本不是真心幫忙。
但對方是小孩，她也不好說得太硬，隻淡淡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說完便側身要走，可三個孩子已經黏糊糊跟了上來，甩都甩不開。
她懶得跟小孩糾纏，索性不再說話，低頭往地頭走。
到了地裡，鐵蛋和牛蛋早就在等她。
鐵蛋是隔壁大慧嫂子的兒子，牛蛋是周奶奶的孫子，兩個孩子都實在，看見王小牛三人黏著林歲安，立刻擋在了她身前。
“林姐姐，他們怎麼跟著你？”
“哦，他們是淩楓哥家的親戚小孩。”林歲安語氣平淡，沒有半分熱情，“跟著來湊熱鬧的。”
鐵蛋立刻撇了撇嘴，拉著她往另一邊跑：“林姐姐，大牛哥來了！給你帶好吃的了！”
林歲安眼睛一亮，瞬間把身後那三個小孩拋在了腦後。
田埂邊，**歲的大牛蹲在那兒，麵板黝黑，眼神亮堂，看見她就咧嘴一笑，掏出布包遞過來：“林姐姐，昨天打的麻雀，我娘幫我烤好了，撒了鹽，你嘗嘗！”
焦黃噴香的麻雀腿一拿出來，香氣立刻飄了一地。
林歲安笑著接過，道了謝，先分給鐵蛋和牛蛋，自己才小口吃起來。
直到王小牛他們眼巴巴湊到跟前，直勾勾盯著她手裡的吃的，林歲安纔出於禮貌，把剩下的兩根遞了過去，語氣客氣又無奈：“拿著吧，僅此一次。”
林歲安想：都是窮鬧的。
她心裡清楚得很——王淩楓的那些嫂子，沒一個安好心。
孩子無辜，但大人的算盤，她看得明白。
與此同時，王家院子裡，三個女人正湊在一起，滿心算計。
張翠花坐在門檻上納鞋底，不停往村口張望：“小牛他們怎麼還不回來？能不能要到東西？”
田桂花擇著菜，一臉篤定：“放心，那林歲安看著軟和，對鐵蛋牛蛋都大方，咱們家孩子又是正經侄兒，她能不給？
等會兒肯定帶一堆好吃的回來。”
劉淑芬也壓低聲音：“等要到了白麪、餃子、糖果，咱們也能沾沾光。淩楓一天二十工分，家裡藏的好東西肯定不少。”
三個女人相視一笑，眼裡全是藏不住的小算盤。
地裡，王淩楓割完一壟稻，直起身往田埂邊看。
一眼就看見林歲安身邊跟著三個眼熟的小孩——王建國家的王小牛，王建軍家的王二小，老四家的王三毛。
他眉頭瞬間一沉。
這幾個孩子，怎麼會纏上安安？
他放下鐮刀，大步走過去。
林歲安正低頭撿麥穗，頭頂忽然落下一片陰影，擡頭一看，是王淩楓。
“淩楓。”
“他們怎麼跟著你？”王淩楓的目光掃過那三個小孩，自帶壓迫感。
林歲安如實說：“早上出門堵在門口，甩不開，就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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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淩楓眼神微冷，對她輕聲道：“你玩你的，不用管他們，也別給他們東西。”
“我知道。”林歲安乖乖點頭，“我就給了一口吃的，沒多給。”
她清醒得很，不會隨便被人拿捏。
王淩楓這才放心，轉身回去繼續幹活，可心裡已經透亮——
那幾個嫂子坐不住了，拿孩子當槍使，想佔便宜、打秋風。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想碰他的人，打他家裡的主意？
門都沒有。
太陽越升越高，地裡的熱氣漸漸上來。
王小牛三人見林歲安態度冷淡，再也討不到東西，隻好悻悻地撿著麥穗，時不時湊過來試探。
“三嬸，你有糖嗎？”
“三嬸，你中午吃啥呀？”
林歲安頭也不擡，語氣淡淡：“沒有了，我也不多。”
林歲安想：其實也不是自己小氣。隻是自己現在吃的用的都是王淩楓賺的，王淩楓明顯跟他父母有過節，自己可不想拿他給自己的東西給他的仇人吃。雖然，這小孩可能是無辜的。
……
中午歇晌，王淩楓準時過來，把她帶到樹蔭下，開啟飯盒——還是昨天包剩下的油渣白菜餃子，餃子香氣撲鼻，還有一壺沖好的麥乳精。
王小牛三人立刻湊過來，饞得直咽口水。
林歲安看了一眼，卻沒有像之前那樣心軟求情，隻是安安靜靜接過王淩楓遞來的餃子。
她知道，王淩楓說得對，王家的人，不能慣著。
王淩楓瞥了那幾個孩子一眼，語氣冷淡：“回去吧，別在這兒盯著。”
幾個孩子被他一嚇，不敢再停留，灰溜溜跑了。
下午收工，王淩楓來接林歲安。
她的小籃子裡隻有稀稀拉拉幾根麥穗，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撿得不多……”
“夠了。”王淩楓接過籃子，自然地牽起她的手，“你身子弱，不用累著。”
兩人並肩往家走。
林歲安輕輕開口：“淩楓，那幾個孩子，是你哥家的吧？”
“是。”
“他們來找我，是不是你嫂子們讓來的？”她語氣平靜，帶著幾分清醒。
王淩楓看了她一眼，沒想到她看得這麼透。
“是。讓孩子纏你，就是想佔便宜、打秋風。”
林歲安點點頭乖巧道：“我知道了，以後他們再來，我不理就是了。”
“你明白就好。”王淩楓揉了揉她的頭，“孩子無辜，但大人的算盤，咱們不接。”
“嗯。”林歲安靠在他肩上，小聲說，“你家那些人，真的很討厭。”
“嗯，不理就是。”王淩楓低頭，在她額間輕輕一吻，“我們過我們的，跟他們沒關係。”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風裡飄著稻穀的清香，安穩又溫暖。
另一邊，王家院子裡已經炸開了鍋。
張翠花看著王小牛手裡僅有的幾顆糖，臉立刻拉了下來：“就這點？白麪呢？餃子呢？麥乳精呢？”
王小牛撓撓頭：“中午吃餃子不給我們，三叔還趕我們走。”
“真是小氣！”田桂花撇著嘴，“都是一家人，吃點東西怎麼了？”
劉淑芬冷哼一聲：“別急，慢慢來。孩子多去幾趟，總能磨到東西。我就不信，她一個當嬸子的，能一直這麼硬心腸。”
三個女人對視一眼，小算盤打得更響了。
而新陽大隊另一頭，知青點旁的破屋裡，蘇瑤對著一鍋涼透的苞米糊糊發獃。
沈文舟從早到晚沒理她，白米飯、肉、麥乳精全都斷了。
她看著鍋裡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一口也咽不下去，心裡的妒恨像野草一樣瘋長。
憑什麼？
憑什麼林歲安被人捧在手心，天天吃好的、穿好的？
憑什麼她就要在這裡受苦？
馬文才廢了又如何？
她就不信，治不了一個小小的村姑。
蘇瑤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這個秋天還長。
麻煩，還遠遠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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