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還是林歲安先開的口。
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沈文舟，問了一句：“那個知青點就你一個人嗎？”
沈文舟趕緊回答：“不是不是，還有幾個。今天都下地了，晚上纔回來。”
“哦。”林歲安點點頭。
然後又是沉默。
沈文舟拚命找話題：“林同誌，聽說你是初中生？”
“嗯。”
“讀了幾年？”
“兩年。”
“哦，那挺好，有文化。”沈文舟說完，覺得這話太乾巴了，又補充了一句，“我也讀過初中，後來上了高中，再後來就下鄉了。”
林歲安“嗯”了一聲，沒再接話。
沈文舟有點急。
這姑娘話也太少了，他一個人在這說，算什麼？
他想了想，又問：“林同誌平時在家都做什麼？”
林歲安想了想，很誠實地回答：“看雞。”
沈文舟愣了一下：“看……看雞？”
“嗯。”林歲安點點頭，“看雞下蛋，看雞吃食，看雞打架。”
沈文舟：“……”
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看雞？
這是什麼愛好？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挺可愛的。
這姑娘說話的時候，表情特別認真，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像是在說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他看著那張臉，心裡忽然軟了一塊。
“那……”他又找話題，“林同誌平時喜歡吃什麼？”
這個問題終於問對了。
林歲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看著沈文舟，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問了一句：
“那個……我們要是成了，你能讓我吃飽飯嗎？”
沈文舟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姑娘會問這個。
但愣完之後，他忍不住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覺得眼前這人怎麼這麼可愛的笑。
“當然能。”他看著她，語氣認真起來，“你隻要嫁給我，我一定好好照顧你。
雖然我現在還是知青，但我不靠工分生活。家裡每個月都會給我寄錢寄票，夠咱們倆花的。
就算你嫁給我了，也不用下地掙工分。你在傢什麼樣，嫁給我還是什麼樣。”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林歲安。
看著那張白得發光的臉，看著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看著那兩扇小扇子一樣的睫毛。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就這樣的一張臉，我哪裡捨得讓你幹活？
林歲安聽了他的話，眼睛更亮了。
“真的？”她問。
“真的。”他答。
“那……”林歲安想了想，又問，“能頓頓吃飽嗎？”
沈文舟又想笑了。
他努力忍住，點點頭：“能。頓頓吃飽。”
“那……”林歲安猶豫了一下，聲音小了下去，“能吃上肉嗎？”
沈文舟這下真的忍不住了，笑出了聲。
他一笑，林歲安有點不好意思了，臉微微紅了。
那一點紅，在白得發光的臉上，格外明顯。
沈文舟看著那一點紅，心都化了。
“能吃。”他收了笑，認認真真地說，“三天兩頭就吃。紅燒肉，燉排骨，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林歲安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沈文舟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就沖這雙眼睛，讓他幹什麼都行。
兩人聊得正好的時候，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知青，林同誌，喝水吧。”
林歲安扭頭一看，是一個女知青，端著兩杯水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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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女知青看著二十齣頭，長得普普通通，穿著也普普通通，臉上帶著笑，看起來挺和氣的。
“這是蘇瑤同誌，也是我們知青點的。”沈文舟介紹了一句。
林歲安點點頭，接過水杯：“謝謝。”
蘇瑤笑著說：“不客氣。你們聊，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她轉身走了。
林歲安沒多想，端著水杯，繼續跟沈文舟說話。
“你剛才說的紅燒肉，是那種肥瘦相間的嗎？”
沈文舟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又想笑了：“對，肥瘦相間的。”
“那……”林歲安嚥了咽口水，“燉排骨是那種帶肉的骨頭嗎？”
“對，帶肉的。”
林歲安深吸一口氣，舉起水杯：“那咱們碰一個吧，就當……提前慶祝。”
沈文舟笑著舉起杯：“好，碰一個。”
兩隻搪瓷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兩人仰頭，把水喝了。
林歲安喝完水，把杯子放回桌上，還想繼續問關於吃肉的事。
可她剛張開嘴，忽然覺得不對。
對麵的沈文舟，怎麼好像有點不對勁？
他剛才還笑著跟她說話，現在卻慢慢皺起了眉，眼神也開始渙散。
“沈知青？”她試探著喊了一聲。
沈文舟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然後他身子一歪，直接趴在桌子上了。
林歲安愣住了。
這什麼情況？
睡著了？
不能吧？剛才還好好說話呢？
她正要站起來去看，忽然覺得身上一陣燥熱。
那種熱，不是曬太陽的熱，也不是運動後的熱。
是從身體裡麵往外湧的熱，熱得她心慌，熱得她喘不上氣，熱得她腦子裡開始發暈。
林歲安低頭看了看那個空水杯。
又看了看趴在桌上的沈文舟。
她忽然明白過來——
那杯水有問題。
她想站起來喊人，可剛站起身，腿就軟了。
她扶著桌子，勉強站穩，卻覺得眼前的東西都在晃。
熱。
好熱。
怎麼會這麼熱？
她扯了扯領口，想讓自己涼快一點，可一點用都沒有。
熱意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湧得她腦子越來越不清楚。
她模模糊糊地看見，那個叫蘇瑤的女知青，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在院子裡，正朝她走過來。
蘇瑤臉上帶著笑，那笑，跟剛纔不一樣了。
林歲安想說話，卻發現自己的舌頭都不聽使喚了。
她看見蘇瑤朝她伸出手——
然後眼前一黑，什麼都不記得了。
院子裡，沈文舟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林歲安軟軟地靠在桌邊，眼睛閉著，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蘇瑤站在兩人中間，低頭看了看林歲安，又看了看沈文舟。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笑。
成了。
接下來——
她彎腰想把林歲安扶起來，忽然聽見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她猛地擡頭，看見一個人正從院門外走進來。
那人大步流星，身形高大，麵容冷峻，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蘇瑤心裡“咯噔”一下。
是那個活閻王。
王淩楓。
他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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