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陽大隊知青點，沈文舟正坐在炕沿上發愁。
他不想去相親。
真的不想。
來下鄉半年，他早就想明白了——在這地方，能安安穩穩熬到回城就是勝利，別的什麼都不用想。
可大隊長媳婦不這麼想。
“小沈啊，你都二十三了，該考慮了！”大隊長媳婦第三次來知青點說合，“那姑娘我見過，長得是真俊，十裡八村獨一份！人家奶奶託人來說的，你不能不給這個麵子吧？”
沈文舟當時想說，我憑什麼給這個麵子？
但他沒說。
因為他不能得罪大隊長家。
下鄉知青，日子好不好過，全看大隊長一家臉色。
所以他隻能點頭：“行，那就……相看一次吧。”
大隊長媳婦滿意地走了。
沈文舟坐在那兒，越想越煩。
什麼十裡八村獨一份，什麼大美人——
在這種地方，再美的姑娘，天天曬太陽、幹農活，能美到哪兒去？
麵板能不黑？
手上能沒有繭子？
頭髮能不枯？
他不信。
他來鄉下這半年，見過太多村裡的姑娘了。
一個個曬得黑紅黑紅的，說話大嗓門，走路帶風，手上全是老繭。
跟城裡的姑娘比，差太遠了。
他們京都的姑娘，穿著布拉吉，紮著辮子，說話輕聲細語，走路裊裊婷婷——
那才叫姑娘。
至於村裡的……
沈文舟搖了搖頭。
算了，就當應付差事吧。
等會兒人來了，看一眼，隨便說兩句，然後就說沒看上。
這樣既不得罪大隊長家，也不耽誤人家姑娘。
一舉兩得。
“沈知青，想什麼呢？”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文舟扭頭一看，是住他隔壁屋的女知青蘇瑤。
這姑娘平時話不多，存在感很低，跟知青點其他人也不太來往。
沈文舟對她的印象就是——挺老實一個人。
“沒什麼。”他隨口應了一聲。
蘇瑤笑了笑，沒再多問，轉身進了廚房。
沈文舟繼續發他的呆。
廚房裡，蘇瑤靠在竈台邊，心砰砰直跳。
她的手伸進衣服口袋，摸到一個小小的紙包。
裡麵是她託人弄來的東西——配種站給牛馬用的葯。
上輩子，她活了六十歲，窮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
臨死前，她在醫院病床上，看著電視裡那個女人的採訪。
那個女人叫林歲安，七十年代是個農村姑娘，後來嫁了人，男人做生意發了大財，成了改革開放後第一批萬元戶、十萬元戶、百萬元戶。
電視裡的林歲安，五十多歲了，看著卻像三十齣頭，麵板白嫩，氣質優雅，穿著一身價值不菲的套裝，笑眯眯地講自己的故事。
“我年輕的時候，就是運氣好，嫁對了人。”
“我先生對我很好，這麼多年，從來沒讓我受過委屈。”
“他說他第一眼看見我，就知道這輩子非我不可。”
蘇瑤躺在病床上，看著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心裡的酸水直往上湧。
憑什麼？
憑什麼這個女人這麼好命？
憑什麼她就能嫁得好，過好日子，享一輩子福？
而她蘇瑤，辛辛苦苦一輩子，最後落得一身病，連住院費都湊不齊？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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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閉上了眼睛，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再睜開眼，她發現自己躺在知青點的炕上，窗外是1972年的陽光。
她愣了好久，然後瘋了一樣翻出鏡子。
鏡子裡的人，二十三歲，臉上還沒有皺紋，手上還沒有老繭。
她哭了。
又笑了。
老天有眼，讓她重活一回。
這一回，她一定要抓住機會。
上輩子那個林歲安，不就是因為嫁給了沈文舟才過上好日子的嗎？
那她蘇瑤，嫁給沈文舟，也能過上好日子。
至於林歲安——
那就讓她嫁給那個村裡的懶漢二麻子吧。
反正那個二麻子又窮又懶又醜，正好配她。
蘇瑤想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包。
藥粉是白色的，摻在水裡看不出來。
等會兒林歲安來了，肯定要喝水。
隻要她喝了——
蘇瑤把紙包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氣，走出廚房。
院子裡，沈文舟還坐在那兒發獃。
蘇瑤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誌在必得的情緒。
這個男人，上輩子是別人的。
這輩子，是她的。
至於那個林歲安——
她看了一眼院門口的方向。
來吧。
來了就別想全須全尾地回去。
與此同時，林歲安正跟著她爹林三木，走在去新陽大隊的路上。
“爹，還有多遠？”她問。
林三木指了指前麵：“翻過那個坡就到了。”
林歲安擡頭看了看那個坡。
不高，但她走了半天，已經有點累了。
這身體，太廢了。
原主從小被奶奶護著，不下地不幹活，走幾步路就喘。
她穿過來三個月，也沒幹什麼活，身體還是一樣廢。
“歇會兒？”林三木看閨女喘氣的樣子，有點心疼。
林歲安搖搖頭：“不用，走吧。”
早點走到，早點相親，早點吃飯。
她惦記著那頓飯呢。
父女倆繼續往前走。
翻過坡，眼前出現一個村子，比紅旗生產大隊大一點，房子也多一點。
“這就是新陽大隊。”林三木說。
林歲安點點頭，跟著爹往村裡走。
走了沒多遠，迎麵遇上一個人，四十來歲，看著像是村幹部。
“喲，這不是紅旗大隊的老林嗎？”那人笑著打招呼，“送閨女來相親？”
林三木悶聲應了：“嗯。”
那人上下打量了林歲安一眼，眼睛一下子直了。
林歲安麵無表情。
她已經習慣了。
那人看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嘖嘖稱奇：“乖乖，老林，你這閨女……這也太好看了吧？難怪趙婆子藏著掖著，從來不讓她出門！”
林三木還是悶聲悶氣地“嗯”了一聲。
那人也不在意他的態度，熱情地指路：“知青點在前頭，拐個彎就到了。大隊長媳婦在那兒等著呢，你們快去！”
林三木點點頭，帶著閨女繼續往前走。
那人站在原地，看著林歲安的背影，半天沒動。
直到看不見了，他纔回過神來，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
“這姑娘……是怎麼養的，這麼多年沒出事也是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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