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開門進了屋，奶奶正在翻箱倒櫃地找東西。
“奶，你找啥？”
“找我的銀耳環！”奶奶頭也不回，“那是我嫁給你爺的時候，你太奶奶給的，我記得還有一對！”
林歲安嚇了一跳：“奶，不用那麼隆重吧？”
“怎麼不用？”奶奶終於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一個小布包，開啟來，裡麵是一對有些發黑的銀耳環，“咱家雖然窮，但不能讓人看不起！你戴著這個，好歹是個意思。”
林歲安看著那對耳環，心裡有點複雜。
這對耳環，奶奶藏了一輩子，從來沒戴過。
現在為了讓她相親，拿出來了。
“奶……”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奶奶卻沒注意她的表情，拿著耳環在她耳朵上比劃：“嗯，好看，戴著好看。可惜你耳朵眼兒沒紮，戴不了。”
林歲安：“……”
奶奶惋惜地嘆了口氣，把耳環收起來，又塞回櫃子裡：“算了算了，等你嫁出去了，再紮也不遲。到時候讓你男人給你買金的！”
林歲安心想，能不能嫁出去還兩說呢，您這就惦記上金耳環了？
“來來來，坐下，”奶奶把她按在炕沿上，“我給你梳個頭。”
林歲安乖乖坐下。
奶奶拿起一把破木梳，小心翼翼地給她梳頭。
那頭髮又黑又亮，跟緞子似的，梳子放上去就滑下來，一點都卡不住。
奶奶梳著梳著，忍不住嘀咕：“這頭髮，咋越長越好了……”
林歲安裝作沒聽見。
梳完頭，奶奶又翻出一條紅頭繩，給她紮了兩個辮子。
紮完之後，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好看，真好看。我孫女這模樣，整個公社都找不出第二個。”
林歲安對著那麵模糊的銅鏡照了照。
鏡子裡的人，麵板白得發光，五官精緻得像畫出來的，一雙眼睛水汪汪的，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也帶著三分笑意。
她盯著鏡子看了半天，忽然問：“奶，你說我長這樣，會不會被人當成妖怪？”
奶奶愣了一下，然後一巴掌拍在她後背上：“瞎說什麼！什麼妖怪！你這是福相！是老天爺賞飯吃！”
林歲安揉了揉被拍疼的後背，小聲嘀咕：“老天爺倒是賞飯啊，光賞臉有什麼用……”
奶奶沒聽清：“你說啥？”
“沒啥沒啥。”林歲安趕緊搖頭。
奶奶又上下打量她一遍，忽然想起什麼，表情嚴肅起來：“安安，我跟你說，等會兒到了新陽大隊，到了知青點，你可不能像在家這樣。”
林歲安眨眨眼：“那我該咋樣？”
“要勤快一點！”奶奶掰著手指頭數，“看到人家在幹活，要主動上去幫忙！看到地上髒了，要主動掃！看到水缸空了，要主動挑！總之，不能讓人看出來你啥也不會！”
林歲安沉默了。
奶奶，您說的這些，我一樣也不會。
挑水？她連桶都提不起來。
掃地？她倒是會，但在家都沒掃過幾回。
幫忙幹活？幫什麼？幫倒忙嗎？
“還有，”奶奶繼續說，“要有禮貌！說話小聲點，不能像在家這樣大嗓門！笑的時候要捂著嘴，不能張著大嘴笑！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不能往那一蹲跟個老太太似的！”
林歲安繼續沉默。
她覺得奶奶說的這個人，她完全不認識。
“最重要的是，”奶奶加重了語氣，“人家問你會不會做飯，你得說會！問你會不會縫衣服，你得說會！問你會不會下地幹活，你也得說會！聽見沒有？”
林歲安終於開口了：“奶，這不是騙人嗎？”
奶奶瞪了她一眼：“什麼騙人？這叫……叫那個……策略！對，策略！”
林歲安：“……”
“你想想，”奶奶語重心長地說，“人家城裡來的知青，眼光高著呢。你要是說實話，說什麼也不會，人家能看上你？”
林歲安心想，說實話確實看不上。
說謊話，人家就能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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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看著奶奶那一臉期待的樣子，她沒忍心潑冷水。
“行了行了，”奶奶看了看外麵的天色，“差不多該走了。你爹在地頭等著，他送你去新陽大隊。”
林歲安站起來，跟著奶奶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頭問：“奶，那個知青，長得好看嗎？”
奶奶愣了一下：“這……這我還真沒打聽。不過男人嘛，長得好看有啥用？能當飯吃？”
林歲安深有感觸地點點頭：“對，能當飯吃才最重要。”
奶奶：“……”
這丫頭，三句話不離吃，真是餓壞了。
兩人出了門，往村東頭走。
一路上遇到不少村裡人，看見林歲安，眼睛都直了。
“喲，這是老林家的安安？咋越長越俊了？”
“趙婆子，你家孫女這是去哪兒啊？穿這麼齊整？”
“哎呦喂，這姑娘，比畫上畫的還好看！”
奶奶一邊走一邊應付，臉上笑開了花。
林歲安麵無表情地跟在後麵。
她已經習慣了這種注視。
剛穿過來的時候還覺得不自在，現在早就麻木了。
愛看就看唄，反正又看不掉一塊肉。
雖然她真的很想吃肉。
走到村東頭的地邊，林三木正扛著鋤頭等著。
看見閨女走過來，他也愣了一下。
三個月了，他每天下地幹活，早出晚歸，還真沒仔細看過閨女長啥樣了。
現在一看，嚇一跳。
這還是他閨女嗎？
咋跟換了個人似的？
“爹。”林歲安喊了一聲。
林三木回過神來，悶聲應了：“嗯。走吧。”
父女倆一前一後，往新陽大隊的方向走去。
奶奶站在地頭，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喊了一聲：“安安！”
林歲安回頭。
奶奶張了張嘴，最後隻說了一句：“好好相看，別給咱老林家丟人！”
林歲安點點頭，轉過身繼續走。
走著走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頭喊：“奶——那個知青真的管飯嗎——？”
遠遠的，她看見奶奶好像氣得跺了一下腳。
林三木走在她旁邊，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一天天就知道吃。”
林歲安擡頭看著他，眨眨眼：“爹，您不想吃肉嗎？”
林三木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想。”
林歲安笑了。
父女倆繼續往前走。
初秋的風吹過來，帶著莊稼地裡的青草味。
林歲安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這趟相親，好像也沒那麼讓人抗拒了。
不管那個知青長啥樣，不管能不能成。
隻要能管頓飯，就不虧。
要是能管頓肉——
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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