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歲安覺得自己大概是穿越大軍裡最丟人的一個。
明明三個月前，還是一個剛上大學的美術生，結果出門寫生的路上出車禍後穿越了。
別的穿越女，穿到七零年代，哪個不是鬥誌昂揚？
養豬種地搞基建，投機倒把賺大錢，混得風生水起，最後不是嫁給團長就是嫁給首富。
再看看她自己。
穿越三個月了，唯一的成就是——學會了蹲著看雞。
還學會了怎麼把一碗苞米糊糊喝出三種吃法：稀的時候當水喝，稠的時候當飯吃，半稀不稠的時候慢慢咂摸，假裝是在喝粥。
慘不慘？
太慘了。
更慘的是，現在她要去相親了。
作為一個現代大一美術生，一個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三年高中教育、半年大學教育的新時代女性，她對“相親”這種事，本來是應該抗拒的。
自由戀愛懂不懂？婚姻自主懂不懂？愛情懂不懂？
她都懂。
但是——
“安安啊，那個沈知青家裡是京都的，聽說爸媽都是大幹部，一個月工資加起來能有這個數！”奶奶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頭張得開開的。
林歲安的眼睛亮了。
“還有，”奶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聽說人家城裡人，天天喝麥乳精，那玩意兒，甜滋滋的，香得很！”
林歲安嚥了咽口水。
“還有還有，”奶奶越說越來勁，“你要是嫁過去，以後就不用吃咱家這野菜糊糊了，頓頓白米飯，三天兩頭還能吃肉！過年那斤肉，咱自己留著，不分給別人！”
林歲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奶奶看著她那副沒出息的樣子，滿意地點點頭。
行了，這事成了。
林歲安確實動心了。
不是因為什麼愛情，也不是因為什麼京都戶口。
是因為——
麥乳精。
白米飯。
肉。
這三個詞，任何一個單獨拿出來，都能讓她心跳加速。三個加在一起，簡直是要她的命。
她想起穿越前，以前在家裡或者在宿舍時，天天喝奶茶，點外賣，吃火鍋，有時候還吃一半扔一半。
現在想想，真想穿越回去抽自己兩個嘴巴。
讓你嫌棄！讓你浪費！現在好了吧？連口奶茶都沒得喝了！
“安安？”奶奶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我剛才說的你聽見沒有？”
林歲安茫然地擡起頭：“啊？說什麼？”
奶奶臉一黑：“我說，讓你把那件藍色的衣服換上，再好好打扮打扮！”
“哦。”林歲安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褂子，“這件不行嗎？”
“行什麼行？”奶奶一臉嫌棄，“這件破衣裳，你是去相親還是去要飯？”
林歲安心想，我要是有地方要飯，早就去了。
但她沒敢說出來。
“快去快去！”奶奶揮著手趕她，“那件藍褂子我昨天給你洗了，晾在院子裡，你自己去拿。”
林歲安磨磨蹭蹭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頭問：“奶，你確定那個知青真的管飯？”
奶奶愣了一下：“啥？”
“就是相親的時候，”林歲安一臉認真，“是不是管一頓飯？”
奶奶：“……”
“我聽說相親都是管飯的，”林歲安繼續說，“要是管飯，我現在就餓著，等會兒多吃點。”
奶奶氣得直拍大腿：“你你你——你咋一天天就知道吃？！”
林歲安委屈地癟了癟嘴：“那我不是餓了三個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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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
整整三個月。
她穿越過來到現在，統共就吃過三個雞蛋。
還是剛穿過來那幾天，奶奶心疼她“生病”，從雞屁股底下摳出來的。
從那以後，再沒見過雞蛋長啥樣。
至於肉？
嗬嗬。
過年那斤肉，還得分給九口人。
林歲安覺得自己上輩子看過的穿越小說都是騙人的。
什麼女主一穿越就能撿到野雞，什麼上山就能挖到人蔘，什麼隨便做點小生意就能發家緻富——
都是騙人的！
她上過山。
第一次上山，雞毛都沒看到一根，還把自己摔了個狗啃泥。
第二次上山，直接遇到一條蛇，嚇得她當場暈過去，最後還是三哥把她揹回家的。
從那以後，家裡人就再也不讓她上山了。
怕她把自己作死。
至於做小生意？
嗬嗬。
她現在連糧票和錢都分不太清，做什麼生意？賣野菜糰子嗎？主要是野菜糰子她也不會做！
林歲安認命了。
她就是個廢物。
一個長得太好看的廢物。
一個長得太好看還吃不飽的廢物。
“安安！”奶奶的喊聲又從屋裡傳出來，“你還在那磨蹭啥？”
林歲安回過神，趕緊跑去院子裡拿衣服。
院子裡，大伯母正在餵雞。
看見林歲安出來，她的眼神又黏上來了。
林歲安知道她在看什麼。
無非就是那張臉，那身麵板，那股香味。
她已經習慣了。
她走到晾衣繩旁邊，把那件藍褂子取下來。
說是藍褂子，其實也洗得發白了，隻是補丁少一點，看著還算體麵。
“穿這件去相親？”大伯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歲安回頭：“嗯。”
大伯母上下打量她一眼，酸溜溜地說：“還用打扮？就你現在這樣，往那一站，那些男人眼睛都得直了。”
林歲安不知道怎麼接這話，隻能幹笑一聲。
大伯母還想說什麼，屋裡突然傳來奶奶的吼聲：“王翠花！你不下地蹲那幹啥？活都幹完了？！”
大伯母臉色一變，端起雞食盆就跑：“來了來了！”
林歲安看著她逃竄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奶奶這嗓子，真是整個生產隊都有名。
她抱著衣服往回走，路過堂屋的時候，聽見裡麵傳來二伯母的聲音：
“……大嫂，你說老太太這是圖啥？那丫頭長得再好，也是要嫁出去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還能給家裡帶啥好處？”
大伯母的聲音壓得更低：“誰知道呢？聽說是隔壁大隊有個知青，家裡有背景。要是真成了，咱說不定也能沾點光。”
“沾光？”二伯母哼了一聲，“那丫頭那副德行，啥也不會幹，人家城裡人能看得上她？就算看上了，人家城裡人能看得上咱這些泥腿子親戚？”
林歲安腳步頓了頓，然後又繼續往前走。
這些話，她聽得太多了。
剛穿過來的時候還覺得刺耳，現在早就習慣了。
愛說說唄，反正她又不少塊肉。
雖然她真的很想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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