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最後一波客人，時間已經是下午2點了。
院子裡杯盤狼藉，桌子歪七扭八地擺著，地上還有散落的瓜子皮和煙頭。
王淩楓站在院門口，看著最後一個客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轉身關上了院門。
林歲安站在屋門口，看著他把門閂插上，小聲問：“要不要我幫忙？”
王淩楓回頭看她。
陽光下，她站在那兒，紅色的裙子在夜風裡輕輕飄著，一張小臉白得發光。
他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不用。”
林歲安眨眨眼：“可是這麼多東西……”
“你進屋休息。”他說，“我來收拾。”
林歲安還想說什麼，他已經伸手，輕輕把她推進屋裡。
“聽話。”
就兩個字。
林歲安被他推進屋，站在那兒，看著門關上。
她愣了一下，然後走到窗邊，掀開一點窗簾往外看。
院子裡，王淩楓一個人開始收拾。
搬桌子，摞凳子，掃地，洗碗。
動作利索，幹得飛快。
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寬寬的肩膀，有力的手臂。
林歲安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有點困。
今天起得太早了。
天沒亮就被奶奶薅起來，折騰到現在，她確實有點累了。
她打了個哈欠，坐在炕沿上。
本來想坐著等他，可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最後往旁邊一歪，睡著了。
王淩楓收拾完院子，推開門進來的時候，就看見她歪在炕上，睡得正香。
紅色的裙子鋪開來，像一朵盛開的花。
那張小臉微微側著，睫毛長長的，鼻尖小小的，嘴唇微微嘟著。
他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走過去，輕輕把她抱起來。
連人帶被子，一起抱進懷裡。
林歲安迷迷糊糊地動了動，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王淩楓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彎。
他抱著她，走到廚房。
廚房裡，竈膛的火還燃著，鍋裡的飯菜熱著。
他把她放在凳子上，讓她靠著自己。
然後拿起毛巾，用溫水打濕，輕輕給她擦臉。
溫熱的毛巾擦過臉頰，林歲安終於醒了。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靠在王淩楓懷裡，他正拿著毛巾給她擦臉。
愣了一下，然後臉一下子紅了。
“我……我睡著了？”
王淩楓點點頭。
林歲安看看窗外，黑漆漆的。
“現在幾點了？”
“快七點了。”
林歲安愣住了。
七點？
她一覺睡到了晚上七點？
結婚第一天，她睡了一下午？
她趕緊想站起來，卻被王淩楓按住了。
“別動。”
“可是……”
“餓了吧？”他打斷她，“先吃飯。”
他轉身，從鍋裡端出飯菜。
一碗紅燒肉，一碗野雞肉，一碟小白菜，一碗湯。
還有兩碗白米飯，冒著熱氣。
林歲安看著那些菜，嚥了咽口水。
王淩楓把筷子遞給她。
“吃吧。看看合不合你胃口。”
林歲安接過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
放進嘴裡，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
比她之前吃的還好吃。
她又夾了一塊野雞肉，也是又香又嫩。
她擡頭看他：“這是你做的？”
王淩楓點點頭。
“什麼時候做的？”
“天黑前。”
下午不是一直在收拾屋子嗎？
林歲安看著他，心裡暖暖的。
“淩楓，”她小聲說，“你真好。”
王淩楓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他沒說話，隻是又往她碗裡夾了一塊肉。
林歲安埋頭苦吃，一口接一口。
王淩楓坐在旁邊，就看著她吃。
看她腮幫子鼓鼓的，看她眼睛亮亮的，看她吃得香噴噴的。
他忽然覺得，就這樣看著她吃飯，比什麼都強。
林歲安吃了大半碗飯，又喝了一碗湯，終於吃飽了。
她放下筷子，摸摸肚子。
“好飽……”
王淩楓看著她那副饜足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他把她剩下的飯菜扒進自己碗裡，三兩口吃完。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林歲安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一把抱起來了。
“你幹嘛？”她嚇了一跳。
王淩楓抱著她，往臥房走。
“你吃飽了，”他說，“我們該做點別的了。”
林歲安愣了一下，然後臉一下子紅了。
別的……
洞房？
她想起今天是什麼日子，心跳一下子快起來。
“那個……淩楓……”她結結巴巴地說，“我們這樣是不是太快了？我覺得我們應該先培養培養感情……”
王淩楓低頭看她。
那張小臉紅撲撲的，眼睛水汪汪的，又羞又怕的樣子。
他抱著她，走進臥房，把她放在炕上。
然後他俯下身，看著她。
“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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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歲安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往後縮了縮。
“其他的事，我都可以答應你，都聽你的。”
他的聲音低低的，沉沉的。
“但是在床上，你得聽我的。”
林歲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這一天會來。
從定下婚期的那天起，她就知道。
可真到了這一刻，她還是有點怕。
怕疼。
怕他不會。
怕……
她也不知道怕什麼。
王淩楓看著她那副緊張的樣子，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別怕。”
林歲安看著他。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
那張冷冰冰的臉，此刻柔和了許多。
眼裡有光，有她。
她忽然想起他這些日子做的一切——
揹她走路，給她戴錶，買那麼多東西，收拾院子，做飯……
想起他說“給你花，多少都值”。
想起他說“一直會”。
想起他說“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我不會讓你受委屈”。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放鬆下來。
王淩楓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然後往下，眼睛，鼻尖，臉頰。
最後，落在嘴唇上。
林歲安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柔柔地照進來。
這一夜，很長。
也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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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新陽大隊另一邊的兩間破房子裡，沈文舟一個人坐在桌前。
桌上擺著一瓶酒，已經空了大半。
他看著那瓶酒，眼神空洞。
今天，她嫁人了。
那個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的姑娘，那個問“你能讓我吃飽飯嗎”的姑娘，那個穿紅裙子像一團火的姑娘——
現在是別人的媳婦了。
他仰頭，又灌了一口酒。
辣，燒心。
可心裡的苦，比酒還苦。
他想起那天下午，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褂子，站在那兒，像一幅畫。
他想起她伸出手跟他握手，那手真軟，真滑。
他想起她說“那咱們碰一個吧”，眼睛亮亮的。
然後……
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閉上眼睛，靠在牆上。
如果那天沒出那件事，如果那杯水沒問題，如果他能娶到她……
那現在陪在她身邊的人，會不會是他？
會不會是他抱著她入洞房？
會不會是他看著她笑？
會不會是他一輩子對她好？
他又灌了一口酒。
蘇瑤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她端著碗湯，站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今天他回來之後，就一直坐在這兒喝酒。
一句話都沒說。
可她猜得到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那個村姑。
那個今天嫁給別人的村姑。
她咬了咬嘴唇，走進去。
“文舟，喝點湯吧，別光喝酒……”
沈文舟沒動。
“文舟？”
他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冰。
“出去。”
就兩個字。
蘇瑤愣住了。
“我……”
“出去。”
沈文舟的聲音不高，但那種冷，讓她心裡發寒。
她咬著嘴唇，把湯放在桌上，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聽見裡麵傳來一聲低低的苦笑。
然後是酒瓶放在桌上的聲音。
她站在門口，眼淚掉下來。
為什麼？
為什麼她都嫁給他了，他心裡還是隻有那個村姑？
那個村姑有什麼好的？
除了那張臉，她還有什麼？
可她不敢問。
她怕問了，答案更讓她心碎。
屋裡，沈文舟又灌了一口酒。
他看著窗外那輪月亮，又大又圓。
今晚的月亮，真亮。
可照不到他心裡。
他把酒瓶放下，趴在桌上。
嘴裡喃喃地說著什麼。
如果有人走近，會聽見他在說——
“林歲安……林歲安……”
一遍又一遍。
直到徹底醉過去。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
照在那個趴在桌上的人，和那瓶空了的酒。
這一夜，有人柔情蜜意。
有人獨飲苦酒。
同一輪月亮，照著不同的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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