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奶奶趙蘭花正舉著針線,眯著眼睛往針眼裡穿。
穿了半天沒穿進去,正著急。
林歲安走過去,接過針線,手一伸,線就過去了。
“奶,給。”
奶奶接過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奶,你看啥?”林歲安摸了摸臉,“我臉上有東西?”
“沒。”奶奶搖搖頭,但眼神還是黏在她臉上,“安安啊,你沒發現你越來越……好看了?”
林歲安心想,我能沒發現嗎?
每天早上洗臉,那破銅盆裡的倒影,一天比一天離譜。
麵板白得她自己都看不慣,頭髮又黑又亮還帶著自然捲,最要命的是身上那股香味——
一開始還隻是若隱若現,現在越來越明顯了,她自己都能聞到。
淡淡的,像茉莉,又像奶香。
林歲安不是沒想過辦法。
她試著往身上蹭灰,沒用,香味還在。
她試著不洗澡,還是沒用,香味照樣往外飄。
她甚至試過把竈台邊的草木灰往身上抹——
結果被奶奶當成中邪,差點去請神婆。
最後她放棄了。
愛咋咋地吧。
反正餓都快餓死了,誰還管香不香。
“奶,”林歲安轉移話題,“今天中午吃啥?”
奶奶的眼神果然被轉移了,嘆了口氣:“還能吃啥,苞米糊糊,野菜糰子。”
林歲安沉默了。
三個月了。
整整三個月。
她吃了三個月的苞米糊糊和野菜糰子。
唯一的變化是,苞米糊糊有時候稠一點,有時候稀一點。
野菜糰子有時候苦一點,有時候不那麼苦一點。
林歲安覺得自己上輩子看過一個紀錄片,叫《舌尖上的中國》。
現在她想拍一個續集,叫《舌尖上的絕望》。
“奶,”她試探著問,“咱傢什麼時候能吃頓肉?”
奶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肉?過年吧。”
“過年能吃上?”
“能。”奶奶點點頭,“到時候大隊殺豬,每戶能分一斤。”
一斤。
一大家子人,分一斤肉。
林歲安算了一下,爺爺、奶奶、爹、娘、三個哥哥、她,還有小弟,一共九口人。
一斤肉,九口人。
平均一個人……一兩多。
她沉默了。
奶奶看她那蔫頭耷腦的樣子,心軟了:“行了行了,晚上我給你碗底多舀點稠的。”
林歲安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
奶奶看著她那張小臉,越看越稀罕,伸手捏了捏:“放心吧,奶不會讓你一直吃苦的。
奶給你打聽好了,隔壁大隊有個知青,京都來的,聽說家裡有錢有權。
等哪天奶託人去說說,讓你跟他相看相看。你要是能嫁過去,以後就吃商品糧了,頓頓白米飯,天天有肉吃。”
林歲安眼睛一亮:“真的?”
“奶還能騙你?”奶奶拍著胸脯保證,“你就等著享福吧!”
林歲安心裡稍微好受了點。
雖然穿越這事兒挺倒黴的,但至少有個疼她的奶奶,還有個可能存在的“富二代”知青在等著。
這麼一想,日子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她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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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大伯母她們還在忙活。
天空灰濛濛的,跟這日子一樣,沒啥盼頭。
但林歲安忽然覺得,胸口那口氣,好像順了一點。
不管怎麼說,活著嘛,總得有點指望。
比如過年那一斤肉。
比如那個京都來的知青。
比如……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嫩嫩的,跟剛剝的蔥似的。
行吧,這張臉好歹還能換頓好的。
她蹲回原來的位置,繼續看雞。
蘆花雞已經把蛋下完了,正悠閑地刨土找蟲子吃。
林歲安看著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主就是去公社買東西的時候,腳滑摔溝裡去的。
那天是原主十八歲生日,奶奶給了五分錢,讓她去買點好吃的。
結果好吃的沒買著,人沒了。
林歲安摸了摸口袋。
那五分錢還在,被奶奶收著,說留給她以後用。
她想著那五分錢,又想著奶奶說的那個知青,忽然有點想笑。
原主做夢都想嫁城裡,結果沒等到。
她這個穿來的,倒是有機會了。
“安安!”
屋裡奶奶又喊了,“過來幫我燒火!”
“來了——”
林歲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隻蘆花雞。
雞正低頭啄食,渾然不知自己剛被人盯了半天。
林歲安忽然覺得,這雞也挺幸福的。
不用想那麼多,有吃的就行。
不像她,想吃口肉,還得等過年。
她嘆了口氣,掀開門簾進了屋。
身後,蘆花雞擡起頭,豆大的雞眼迷茫地看了一眼晃動的門簾,又低下頭,繼續啄食。
院子裡,大伯母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
“……長得好看有啥用,能當飯吃……”
林歲安聽見了,這回沒裝作沒聽見。
她掀開門簾,探出半個腦袋,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大伯母,能當飯吃啊。奶說了,讓我嫁城裡,以後頓頓白米飯。”
說完,腦袋縮回去,門簾落下來。
院子裡,大伯母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林小丫氣得把棒槌往盆裡一砸:“她!她什麼意思!”
大伯母回過神來,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這丫頭,啥時候學會頂嘴了?
屋裡,林歲安蹲在竈台前,往竈膛裡添了根柴。
火光照在她臉上,映出一層淡淡的紅暈。
她看著跳躍的火苗,忽然想起上輩子看過的一句話——
生活就像一鍋苞米糊糊,你沒法讓它變稠,但你可以讓自己變傻。
傻一點,就容易滿足了。
比如現在,她就開始期待晚上那碗稠一點的糊糊了。
至於那個京都來的知青……
她往竈膛裡又添了根柴。
再說吧。
先把今天熬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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