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大堂姐】
------------------------------------------
陳家溝藏在兩道山梁之間，從紅旗大隊過去，要翻一座不小的山。
山路窄得隻能容一個人走，兩邊的灌木叢已經落了葉，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晃著。
吳大紅走在最前麵，步子又快又穩，她對這條路熟，女兒嫁過來這幾年，她來過好幾回。
“二伯母，您慢點，我跟不上。”林歲安在後麵喊。
吳大紅回頭看了她一眼，放慢了點步子，嘴上卻不饒人：“你這丫頭，嫁了人還是這麼嬌氣。多走走路，對身體好。”
林歲安癟癟嘴，王淩楓走在她後麵，伸手扶了她一把。
三人翻過山梁，陳家溝就在山腳下。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擠在一條窄溝裡，炊煙從低矮的煙囪裡冒出來，懶洋洋地飄著。
村口有一棵老槐樹，幾個婦女正蹲在樹下擇菜，說說笑笑的。
“喲，那不是紅旗大隊的吳大紅嗎？”一個穿藍褂子的婦女眼尖，第一個看見他們。
旁邊的人抬起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先是看見了吳大紅，然後看見了跟在後麵的林歲安。
擇菜的手停了，嘴也合不上了。
“我的天，那姑娘是誰？長得也太好看了吧？”
“白得發光，跟畫上的人似的。”
“你看那身條，那臉蛋，咱們這窮溝溝裡什麼時候來過這樣的人？”
一個年紀大些的婦女眯著眼睛打量了一會兒，忽然拍了一下大腿：“那不是大丫她娘嗎？
後麵那個——該不會是大丫那個讀書的妹妹吧？
聽說嫁得可好了，男人疼她，家裡有錢。”
“就是她！我也聽說了，嫁了個煞星，結果那煞星對她好得不得了，天天好吃好喝供著。”
“嘖嘖嘖，這命真好。”
議論聲像風一樣，從村口一路飄進了村子裡。
林歲安低著頭，假裝冇聽見，可耳朵尖紅紅的。
吳大紅倒是昂首挺胸的，像是被誇的是她自己。
林大丫婆家的院子在村子中間，三間土坯房，院牆矮得能看見裡麵的院子。
幾隻雞在門口刨土，瘦得皮包骨。
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蹲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小石頭！”吳大紅喊了一聲。
小男孩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扔下樹枝跑過來：“外婆！”
吳大紅蹲下來，把他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想外婆了冇有？”
小石頭使勁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林歲安站在院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灶房的門簾掀開了，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探出頭來，圓臉，吊梢眉，嘴角往下撇著，一看就不是好相與的。
她上下打量著來人，目光在吳大紅臉上停了一下，又轉到林歲安身上，眼神一下子變了——有驚訝，有酸意，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喲，親家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她嘴上客氣，眼神卻黏在林歲安身上，像是要把她從頭到腳看穿。
吳大紅把小石頭放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來看看大丫。大丫呢？”
“在後院洗衣服呢。”婆婆朝後麵努了努嘴，又衝著灶房裡麵喊了一聲，“二兒媳婦，來客人了，燒壺水！”
灶房裡又探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腦袋，二十出頭，尖臉，眼睛滴溜溜地轉，一看就是個精明人。
她看了林歲安一眼，目光落在王淩楓揹著的揹簍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喲，這就是大嫂那個讀書的妹妹吧？長得可真俊。”
她笑眯眯地走過來，伸手就去掀揹簍上的布，“來都來了，還帶什麼東西？我看看都有什麼——”
林歲安往前一步，擋在揹簍前麵，聲音不大卻很清楚：“這是我給我大姐的，不勞你費心。”
劉英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也掛不住了。
婆婆的臉色變了變，打圓場：“劉英，站著乾嘛，客人還冇進屋呢。”
劉英訕訕地收回手，嘴裡嘀咕了一句什麼，轉身進了灶房。
堂屋裡光線昏暗，一張舊方桌，幾條長凳，牆上貼著褪色的年畫。
婆婆招呼他們坐下，倒了茶，茶是苦的，葉子不好。
林歲安端著碗冇喝，眼睛四處找林大丫。
後院傳來腳步聲，門簾掀開了，林大丫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走進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手泡得發紅，指節粗大。
頭髮用一塊舊布隨便紮著，幾縷碎髮垂在臉側。
她看見吳大紅，愣了一下：“娘？您怎麼來了？”
吳大紅站起來，走過去，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著，眼眶紅了：“瘦了。又瘦了。”
林大丫把手抽回去，低著頭，聲音很淡：“冇瘦，還是那樣。”
林歲安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大姐。”
林大丫抬起頭，看著林歲安，愣住了。
她盯著林歲安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聲音有點發飄：“安安？你怎麼……怎麼這麼漂亮了？”
林歲安鼻子一酸，拉住她的手：“大姐，我想你了，來看看你。”
林大丫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抽回去，轉身把盆裡的衣服抖開，一件一件晾在繩子上。
她晾衣服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掩飾什麼。
劉英從灶房端著一壺水出來，看見揹簍還放在門口，眼睛又亮了起來。
她放下水壺，笑盈盈地走過去：“大嫂，你妹妹給你帶了不少東西呢，你看看，麥乳精都有。”說著又要伸手去翻。
林歲安走過去，把揹簍拎起來，放到林大丫腳邊：“大姐，這些都是給你的。你自己收著。”
劉英的笑徹底掛不住了，叉著腰，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哎，我說你這個人怎麼回事？冇分家呢，帶東西來就是公中的，憑什麼是她一個人的？”
林歲安看著她，不卑不亢：“這是我給我大姐的，是我大姐自己的。你要想要，可以讓你孃家人給你送。”
劉英的臉漲紅了，轉頭看向婆婆：“娘，您聽聽，她說的這是什麼話？咱們家還冇分家呢，憑什麼好東西都歸大嫂一個人？”
婆婆端著茶碗，冇吭聲，眼皮都冇抬一下。
吳大紅不乾了，站起來，走到二弟妹麵前，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壓人的氣勢：“親家，你就這樣放任她二弟妹這樣做？
我在跟前都敢明目張膽地搶，我要是不在，指不定還怎麼欺負我閨女呢。”
婆婆這才放下茶碗，看了劉英一眼，語氣不輕不重：“行了，少說兩句。客人還在呢。”
劉英還想說什麼，被婆婆那一眼瞪回去了，氣呼呼地進了灶房，把門簾摔得啪啪響。
吳大紅轉過頭，看著林大丫，聲音沉沉的：“大丫，走。帶我們去你屋裡看看。”